谢诏往地上一蹲,抹了把脸,狠狠攥了把黄土在手里。 “老汉,你的地,你的女儿,这些狗官怎么拿去的,老子迟早便教他们还回来!” “小官人,此话当真?”那老汉半信半疑。 “阿禾…我这辈子还能见到阿禾……” “秋禾!你个贼小妇,白日黑夜的挺尸,就知道躲懒!” 大宅院里,雕梁画栋,花影缤纷,处处灯火辉煌,时时鼓乐笙箫,女使仆役们忙着搬陈铺设,往来穿梭不停。 只见一粗壮的管事婆子揪着小女使的耳朵,那小女使吓得脸通红,疼得嘴发白,眼里噙着泪,不敢哭出声来。 “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宴,都说了要把廊下美人靠的毡褥都换成寿字纹的,你耳朵长到肚子里去了,白吃闲饭……” 秋禾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被吼得战战兢兢,委屈巴巴。 天晓得,她今日做活就没停过,是那管事婆子挨了训斥,转而把气撒在自己身上罢了。 管事婆子正叨叨骂着,忽得被打断了。 “嬷嬷,这小女使年纪尚小,什么话不能平心静气说,苛责她做什么?咱们家可不兴打骂下人。” 只见一年轻郎君立在阶前,身着紫绫罗袍,腰系玉带,肩背英挺,风神洒落。 那婆子就像被掐了脖儿的公鸡,瞬间便安静了,连连躬身陪笑道。 “是是是,六郎君恕罪,是老婆子糊涂了,惊扰了六郎君。” 薛又新打量了一眼,那个身量瘦小的秋禾,摇了摇头,往正堂去了。 行走间,袍袖飘萧,眉宇间。神清气爽。 今日是阿娘的生辰宴,趁着阿娘高兴,他也有件大事要办。 终身大事。 【作者有话说】 宋之兵制,大概有三:天子之卫兵,以守京师,备征戍,曰禁军;诸州之镇兵,以分给役使,曰厢军;选于户籍或应募,使之团结训练,以为在所防守,则曰乡兵。 —《宋史》 快去大名府,报与谢相公! “换庚贴?阿娘何出此言?” 薛又新刚往堂前一跪,准备给薛夫人拜寿,便愣在当场。 “敢问,是与谁家换庚贴?” 今日是薛夫人的生辰,堂上高朋毕集,银烛晃晃,堂下乐工伶人,歌舞弹唱。 郎君俱是峨冠博带,女子皆是绣裙绫罗,因是家宴,只隔了一道屏风,吃酒耍乐,惬意至极。 薛家六郎今日穿一紫绫罗袍,高鼻薄唇,端得一派风神洒落,满庭宾客,莫不把眼来看。 那薛夫人上下打量着这个幼子,亦是十分满意,她家世好,夫君好,表面上的东西都要好。 便是养个猫儿狗儿也是要体面的,如今这个幼子,自然也是给她撑足了体面。 “自然是与皇城司指挥使家孟家,这才貌门第,俱各相称,她阿娘与我也交好。” 薛夫人自顾自的说。 “你如今也二十了,早就不该听你胡乱找由头推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长辈的与你定下便是了。” “这可是终身大事!” 薛又新是个十足的簪缨子弟,长于朱门绮户,公子王孙意气骄,关于门第,自小听惯了薛夫人说的。 “你阿爹官至宰执,我们符家更是出了几代皇后,我阿姐便是当今官家的皇后,金紫相传,门第何等清高!” 对于终身大事,他阿娘是这般说的。 “六郎举止端方,素有才名,性情和顺,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人物,便是尚公主也尚得,何愁无配?” 在爹娘眼里,他是个顶顶的好人,自然也要配个顶顶的好人,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君子淑女。 从十五开始议亲到如今,勋贵高官的小娘子他也相看过,那都是顶顶好的人。 她们的脸庞都是美的,但似是不敢引人注目,因此眉眼面目都是模糊的,说不出,是尖脸还是圆脸,弯眉还是剑眉。 一幅幅模糊的泼墨的山水画,黑白墨色,他也是个模糊的山水画,黑白墨色,两厢成了亲,然后接着过黑白墨色的日子。 他原以为,这就是他的一生了。 但现在,一只扑棱扑棱彩色的鸟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这只鸟儿,就算是从旁人笼子里飞出来的,那又如何,攥在谁手里,便是谁的。 薛又新直挺挺的跪着,攥着拳头,并不接话。 口中推脱,公务繁忙,明年还要考进士,并不着急成亲。 “就是为了那个钻进你书房的狐狸精?这世上难不成真有精怪不成,生生把我儿给带坏了。” 薛夫人鼻子里哼了几声,点着桌子说。 “什么小门小户的,惯是些下作的手段,六郎,我且告诉你,这种门第的女子,做妾也进不得薛家的门!” 旁边的女眷们和嬷嬷们,互相递了个眼风,见话头不妙,都打起了圆场,东拉西扯。 说起东家的儿郎中了举人,西家的新妇与妯娌不睦,薛夫人是个爱面子的,当着旁人的面,只瞪了他两眼,便也偃旗息鼓。 薛又新垂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并不在意,这薛府是阿娘的世界,只有对的人和好的人,从来没有活的人。 如今他心里揣着一个热乎乎的秘密,他创造了一个属于他的世界,他的世界里,有个活的,扑棱扑棱的鸟儿。 罢了,阿娘的路子走不通,他便去求阿爹便是。 薛又新面无表情的往外走。 阿爹虽然不管家事,但他的话总是听上一听的。 “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 夏月溽暑,旧曹门大街这一带的街坊人家,多爱出门纳凉。 铺个竹簟,列个小桌,搁几碟瓜子果子,男女老少打着蒲扇,聚在一处闲话家常。 冯佩玉也凑趣儿,在巷口的大榕树下盘腿一坐,抱了把琵琶,絮絮拨弦,边弹边哼唱。 “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随分良聚” 声如枝上流莺,琴如寒玉泠泠,周围围了一圈街坊,男女老幼,皆葛衫短褐,摇着蒲扇,摇头晃脑地听着。 几名孩童奔走嬉闹,另有两名小童,见弹琵琶的阿姐生的美,拽着她的裙角在地上打滚,嘻嘻哈哈闹着。 “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好个送我碧霄中啊…… 这一派人间烟火,让冯佩玉颇为心安,暂时喘了口气。 如今,是风雨间歇的宁静,是大战开始前,两军对峙的万籁俱寂。 那旷野之上,两军相对,鸦雀无声,旌旗猎猎,只等一场厮杀了。 冯佩玉吃吃的笑着,指下哗哗扫了几轮琴弦,琮琮铮铮,如风雨骤至,若千军驰骤于旷野。 办事的人已经派去了定州,她吩咐丁五拿着打点的银钱,务必要用最快的马。 而她去薛府别院的事情,是瞒不过谢诏的,想必这会子,他的随从,早已快马加鞭去大名府送信去了。 真想看看,待到谢诏收到消息,知道自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摸上了薛府的门,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 谢诏在大名府办公务,而她的人在定州翻他的老底,接下来,就看谁的脚程更快,谁的运道更好。 以及,在定州究竟能查出什么了。 横竖,已经是图穷匕见,待他一回汴京,便要你死我活了。 冯佩玉笑嘻嘻地又哼起曲儿来。 这厢其乐融融,歌舞升平,那厢笙箫入耳,却凭添几分烦恼。 巷子口,谢诏的属官阿宽,背着身,直板似的站着,还不忘呵斥属下。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们不懂吗?” 阿宽虽然年纪小,但有了官阶,也是端得一派威严。 “瞎看什么看,咱们只管盯梢,都把嘴给老子缝上!都转过头来!” 冯娘子是谢相公的正头娘子,他们是做下属的,哪里能胡乱窥看。 “这冯娘子自己抛头露面的,又弹又唱的,兄弟们凑趣儿,听听怎么了?” 一人嘟嘟囔囔的。 阿宽一个眼风瞪出去,那人立即收了声。 阿宽之前被冯佩玉耍弄过两次,只道冯娘子是个促狭的性子,但这几日在此处盯着,见冯娘子待人随和,也不骄矜,活泼得像个黄鹂鸟。 他们明目张胆的监视,惯是惹眼招烦的,冯娘子进进出出的,虽也赏他们几个白眼。 但天热了,冯娘子见他们汗出如浆,苦热难耐,竟给他们端过绿豆冰饮子,递过几块西瓜。 阿宽当时鼻子一酸,便想落泪,冯娘子还笑着打趣他说。 “吃吧,没下毒!” “我和姓谢的之间有恩怨,也同你们这些下头的人无关,我为难你们做甚?” 哎,这么相配的夫妻,也不知有什么隔日仇,什么红杏出墙,什么奸夫,想必都是误会。 这么多日了,冯娘子都是一人进进出出,也没见有什么奸夫,只盼着谢相公早日回来,两厢和好如初便罢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