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这不是山姆家的哑巴儿子吗?前两天听说丢了,没想到在这里。” “你笨啊,除了这,还能在哪?蒙德哪有人拐卖别人孩子的?也就那些可恶的愚人众了!” …… 过了许久才将所有无辜民众带出去,此刻法尔伽又面临了另一个难搞的事情。 最里面的几个严密的房间中除了关着普通人类外,还关了几只奄奄一息的丘丘人,它们明显和一般丘丘人不同,竟然具有人类的思维和情感。 它们插遍管子的身体瘦小、嶙峋,在这种惨状中,丘丘人和人类相似的某种特征被放大,几乎没有一个看到这个场景的人能忍着不呕出来。 它们在看到房门打开那瞬间的眼神令法尔伽终生难忘,他忍住翻涌的胃海,决定派人把它们送到丘丘人聚集地,让萨满首领去领人。 “啧,【博士】……”法尔伽扯了扯头发,眼神冷极,“可别让我抓到你。” 与此同时。 树林的另一边。 换了身新衣服,将全身遮了起来的【博士】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静默地看着骑士团的队尾。 “骑士团已经把人全部带走了,大人。包括21号。” 他没有说话,暗红的眼珠眨也不眨。 “实验室被查封,所有设备都被运走了。需要属下派人去抢回来吗?” “不,用。” 他其中一只眼珠无法转动,说话也十分不流畅,大约是内部的电路出了什么故障。 “很好。”他卡着壳笑了声。 汇报的士兵低着头,不敢看他。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没有记录过、这个。情感压、过邪眼的本能——我曾以为那是、不可能的。” 他抬起头,缓缓又看向蒙德城的方向。暗红色的机械眼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饥饿的期待。 “蒙德的,羽、球节,”他说,“听说,今年的酒不错。” “洛伦佐!”莫娜猛地推门而进,眼神左右扫过,最后才在医务室的角落发现了表哥几乎陷进枕头里的金色脑袋。 她飞奔过去,心疼地揉了揉,心想这头发都掉色了,这几天得是吃了多少苦头啊! 牧师芭芭拉小姐“嘘”了声,“莫娜,小声点,不要打扰到病人休息。” 莫娜点头,顺势降低了音量,凑近了问:“他怎么样了?” 芭芭拉面色不太好,轻轻摇了摇头,莫娜一瞬间脸色煞白,然后就听对方说:“生命安全不用担心,只是……” 莫娜腿一软,坐在床边,“只是什么?” “只是因为洛伦佐先生身体里植入了装置的问题,需要通过手术手段取出来,这种手术目前只有阿贝多先生能做,他现在很忙,洛伦佐先生的手术估计要排到后天了。”芭芭拉不好意思地说,“啊抱歉,我刚才好像吓到你了……” “没事,你照顾病人也累了,”莫娜摆摆手,表示没问题,“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她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又问。 “最迟就是明天晚上了。”芭芭拉说,“现在也不早了,你可以先回去休息,等病人醒了,我们会让人通知家属的。” 莫娜摇摇头:“我今晚就在这陪他吧。” 见她坚持,芭芭拉也不再多劝。 然而直到第二天晚间喂药时,洛伦佐依旧面容沉静地昏睡,两日没有进食,即便有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特制的营养药剂补充能量,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消瘦。 本来是个眉眼都稍显尖锐俏丽的公子哥,如今躺在病床上悄无生气,莫娜看着他叹了口气:“星象显示的明明是平安……你也该醒了,哥哥。” 因为超出了预估的苏醒时间,教会特意请来了特聘炼金术士阿贝多先生来检查,身为骑士团庶务长的凯亚最近也一直在忙这件事,再加上和洛伦佐关系不错,就也跟了过来。 “这位先生的情况很特殊,其他人植入邪眼的程度都没他完整,而且,他和邪眼的适配度很高。”阿贝多说,并不避讳病人家属在场,“说实话,他现在还能活着就已经很出乎预料,最开始做手术的那个人可能对病人单独做过什么。” 莫娜定定看着洛伦佐胸前那块暗色的圆石,它现在十分低调,外表看着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元素矿物。 阿贝多面色冷静地在洛伦佐大臂上注射了一支药剂,又拿出另一支干净的注射器,“我需要抽取他的血液去化验,还有这个‘邪眼’,劳烦凯亚先生帮我切下部分碎渣让我带回去。” 凯亚接过锤子,眉头锁得死紧,硬是一手把着邪眼一手把锤子当矬子,小心翼翼、额头冒汗,终于是磨下来了一些碎屑。 “如果病人醒来,我尽可能早安排手术。”阿贝多冲众人点头,马不停蹄赶回实验室做研究。 这边,莫娜好不容易遇到凯亚,在他走之前拦住他,感激道:“我听说是你把这家伙从那里救出来的,太感谢了。也真不知道那些人走了为什么非得带着他……” 凯亚微微一笑:“实际上,真正救他命的人可不是我。” 莫娜:“嗯?” “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暗夜英雄’给的线索哦。”凯亚哈哈笑道,“军民合作嘛,就像你帮我们定位一样,这正好代表我们蒙德风气好。” 那你们前两天还发榜通缉“暗夜英雄”……莫娜在心中吐槽,面上却略微恭维了一番上面的优良政策,感谢骑士团救我哥哥小命之类的…… 凯亚走后,莫娜也顶不住一天一夜不睡觉,同芭芭拉另找了个病房,准备在洛伦佐醒来之前先休息一下。 于是半夜莫娜刚一离开,洛伦佐病房的窗户便传来一声“咔哒”的微响,一覆面的成年男人在半夜闯入了她那柔弱哥哥的病房。 扯下帽兜和面具,成年男子的真面目赫然是洛伦佐的好老板,迪卢克老爷。 “……你妹妹很关心你。”他说,“查尔斯也很关心你,他还敦促我涨了你的工资。” “凯亚说让你以后免费给他调酒……我拒绝了,他开玩笑还是很不知道轻重。” 他对这种温情的叙述并不擅长,但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些絮叨,嗓音和月色一样清亮又沉静。 “……你该醒了,洛伦佐。”迪卢克轻叹道,他借着窗帘中间透入的月光,注视着对方紧闭的双目。 像一句咒语,病床上上一秒还安静的睡脸突然变化,洛伦佐的两扇睫毛震颤,片刻后,缓缓睁开双眼。 两只眼睛都是澄净纯粹的湛蓝色,没有丝毫的阴翳。 “……”迪卢克摒住了呼吸,眼瞳缓缓扩张,他嘴角不自觉弯起:“——你果然醒了。” 洛伦佐张了张嘴,压着嗓子唤了声“迪卢克”。 声音很轻,有种风吹芦苇的沙沙感。 “嗯。”迪卢克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洛伦佐弯了下眼睛:“我梦里,你好像跟我说了很多话。” 迪卢克手心极突兀地渗出了点汗,从喉咙里又“嗯”出一声,“我想,你听到这些会更快醒过来。” 洛伦佐眨了眨眼,看着他,眼睛里的焦距慢慢聚拢,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走回来。他看着迪卢克脸上的伤——额头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口子,眉骨处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嘴角干涸的血痕。 “你的脸……”洛伦佐的声音断了一下。 “没事。”迪卢克说。 洛伦佐的手指动了动,从被子里伸出来,然而刚醒来没有力气,抬到一半就又落下去。 迪卢克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节一抽,竟然伸手握住了,温度微凉,是他身体正常的温度。他镇定又自然地看着洛伦佐的眼睛,五指收拢,和他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指缝间渗过去。 洛伦佐的眼眶红了,他眨巴两下,想把眼泪憋回去。 “我梦到我伤害了你。” 迪卢克摇摇头:“没有。” “有。”洛伦佐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看到你流血了,很多……从额头上流下来,你的手也——” “不是你的错。”年轻的老爷顶着一张白璧微瑕的俏脸,万分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知是夜色朦胧还是泪眼朦胧,洛伦佐有些看不清迪卢克的脸,嘴唇抖着,他难以抑制地哽咽一声:“谢谢你救了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长长窄窄的一道,像一条安静莹亮的河。 “你还累着,睡吧。”迪卢克说,他只是坐在床边,垂首望向洛伦佐,眼帘覆下一片小扇形的影子。 洛伦佐摇了摇头,但还是闭上了眼睛,他湿淋淋的睫毛捻成一几簇,尖峭的下巴埋进枕头里,有种湿漉漉的乖巧感。 望着洛伦佐的睡颜,迪卢克思绪回到不久前。 再一次直面一个人即将在自己面前因为邪眼反噬而死去,是个什么感受呢? 他说不清楚,极度的愤怒吗?当然有,却也不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