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欲雪站在几步开外,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紧张地往前走了几步,试探着靠近。 然后他看到,谢霁青缓缓地,抬起了眼,看向他。 他脚步一顿,定在原地。 谢霁青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密密麻麻宛如蛛网的血丝,看着邬欲雪的眼神,冷漠阴郁到了极点。 那根本不是谢霁青平常看他的眼神。 谢霁青步步朝他紧逼,邬欲雪的大脑还来不及判断,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率先往后倒退了一步。 然后,谢霁青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邬欲雪,粗粝而沙哑的嗓音,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缓缓吐出一句: “宝宝,你在怕我。” 乞怜 邬欲雪怕他,这是谢霁青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 邬欲雪怎么能怕他? 最近这一周,操控谢霁青梦境的那个存在愈加变本加厉。 从前它还有所收敛,最近却像是突然没有了后顾之忧,所做的一切,都在把谢霁青往绝路上逼,最后只给他两个选择—— 要么自杀,要么亲手杀了邬欲雪。 因为,它开始能控制谢霁青在梦境中的行为了。 谢霁青原本就已经在尽可能地避免入睡,但是也总是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只不过,那个存在之前的手段,也不过就是捏造出“邬欲雪”反反复复杀死他的梦境,而谢霁青也早已经习惯不还手,安静地接受一次次循环的“处决”,直到无边无际的梦魇结束,他挣扎着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直到那一天,他不慎阖上了眼,毫无防备地陷入了梦魇。 然后他忽然发现—— 他无法在梦境中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他就像是被寄生的宿主,明明还保留有意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拿着一把刀,缓缓朝“邬欲雪”走去。 刀尖还没接触到“邬欲雪”身上的时候,谢霁青就硬生生地逼自己,从那片梦魇中挣脱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后背的衣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后知后觉的恐惧,像一条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从最开始,那个存在不断地在“邬欲雪”杀死他的手段上层层加码,逼谢霁青忍受不了还手。 到现在,它见这种方法无用,又开始试图操控谢霁青,在梦境中亲手杀了“邬欲雪”。 它非常懂人心。 就好比滑坡理论,某种行为哪怕只发生了一次,都可能引发一系列不可遏制的连锁反应,最终导向不可控的毁灭性后果。 为了防止那个最坏的结果发生,从一开始,就必须将这种行为扼杀在摇篮里。 谢霁青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即便是梦境中的“邬欲雪”,他也不敢反击,因为万一有一天,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对现实中的邬欲雪动手怎么办? 而且,当他在梦境中,和“邬欲雪”一次又一次地互相杀死对方很多次以后,他真的还能保证,自己对现实中的邬欲雪的感情,不产生病态的扭曲吗? 谢霁青不敢赌。 但是那个存在,显然不想再给他机会了。 之后的日子里,只要谢霁青有一点撑不住,哪怕只是短暂的浅眠,它也会趁虚而入,操控梦境中的他,对“邬欲雪”动手。 只是每次,谢霁青都能在真正动手之前,强迫自己从梦中惊醒,为此,他甚至不惜开始用自残的方式保持理智,这才一直没让那个存在得手。 直到那一天—— 谢霁青像往常一样,上完课回到寝室,原本想继续靠疼痛维持清醒,结果连续多天的不眠不休,就算他的身体是铁打的也扛不住,终究是思维断片了一瞬,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上,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一次,给了那个存在一个极好的下手机会。 谢霁青在梦境中,不受控制地握着那把刀,一步,一步,慢慢地逼近“邬欲雪”。 他的意识还是自己的,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将那把刀,推进了“邬欲雪”的身体里。 刀刃没入那具柔软而温暖的躯体时,那种逼真的触感传递到他的手上,真实得让谢霁青想吐。 “邬欲雪”那张雪白漂亮的脸,一瞬间露出了惊恐而不可置信的神情。 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小腹处的伤口里溢出来,濡湿了单薄的白衬衫,像在雪地里开出了一朵妖冶而绮丽的花。 谢霁青大脑中那根一直绷紧了的弦,骤然断了。 那一瞬间,他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狠狠咬了下舌头,浓郁的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谢霁青却毫不在意。 他猛地睁开眼睛,回到现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抓起了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绝对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不然难以想象,他之后会对现实中的邬欲雪做出什么。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拿起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腕汩汩流下,谢霁青无比地憎恶自己,因为连日以来的强制清醒,他的精神状态差到了极点,甚至连刀都拿不稳,握着刀的手臂一直在剧烈地颤抖,导致他往手腕上割了好几刀,都没有割到要害。 耳边不断地有窃窃私语响起。 尖利的笑声、肆意的辱骂,还有从头到尾不间断的——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眼前黑影重重,像一只只无形的、扭曲的,从地狱深处伸出来的枯手,张牙舞爪地朝他身上扑来,但谢霁青只顾着拿刀自残,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异常。 他不知道,他的精神分裂症发作了。 紧跟着,他听到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缓缓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在眼眶里迟钝地转动了一下,他看见“邬欲雪”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神色惊恐地望着他:“你疯了谢霁青!你在干什么!” 他冲上来猛地夺过了谢霁青手中的刀,狠狠地甩到了远处的地板上。 谢霁青黑魆魆的眸子阴森森地盯着他,他想: ……梦境怎么还没有结束?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掐住眼前人的脖颈,缓缓地把人提了起来。 他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齿缝里碾碎了挤出来的: “‘邬、欲、雪。’” 后来,谢霁青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医生站在他的病床前,脸色严峻地盯着他:“你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吃药?你差点就因为幻觉,杀死了你的室友。” 谢霁青捂着剧痛的脑袋,太阳穴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往里打钻,带来一阵钻心的令人作呕的疼痛。 他被强制注射了镇静剂,昏睡过去了将近一天一夜,他那疲惫的快要停止运转的大脑,终于勉强得到了一点点休息,恢复了些许可怜的思考能力。 这让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天后来,他以为的第二重梦境,其实是现实。 那个被他掐住脖颈、误以为是梦境中的“邬欲雪”的人,是宋钰书。 他的精神分裂症状一直在加重,但是因为梦魇的存在,他一直没有意识到,以至于出现了幻觉,都还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甚至,他到现在都还不清楚,除了这次,之前还有没有其他的,其实是幻觉,却被他当成了梦境的时候。 他根本就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谢霁青的后背一阵阵发冷,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但紧跟着,又生出一点卑劣的侥幸。 还好,他伤害的不是真正的邬欲雪。 还好,他只是因为精神分裂症产生了幻觉,而不是那个存在,真的拥有了能控制他现实行为的能力。 这样至少不用担心,他会在现实中,被那个存在操控着,对邬欲雪动手了。 只是,他肯定也活不了太久了。 唯一庆幸的是,他还能再撑一段时间,解决剩下要解决的事。 谢霁青平静地接受了医生为他量身定制的精神分裂症治疗方案,每天定时吃药,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 至于睡眠,医生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不得已给他开了一种舌下镇静剂,谢霁青依靠着这种药物,强制自己进入深度昏睡。 不知道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是那个存在暂时放过了他,总之,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谢霁青再也没有做过梦。 但是他也不可能就这么掉以轻心,所以提前准备好了万全之策。 他改造了那只电击项圈,可以确保就算他真的突然发病,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或者那个存在,在现实中也能控制他伤害邬欲雪,他都能给邬欲雪留足反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