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恩一听这口音,当下了然,此女是新夷越人,也就是从前的梁人。 心里不免失望,不过再一看女子颇有姿貌,加上饮过酒,本就是浮浪性,言语渐邪。 女人骨子里流着梁人的血,不似这方水土的男女,那般随荡不拘,对于苏恩的靠近,心里本就不快。 再听他放肆无礼的话,更是恼火。 一个避开,一个厮缠,引得周围来去之人看笑话,甚至还有人吹哨起哄。 那女子羞得面色充血,显然已是气急,只差哭出声。 正在这时,一声怒喝。 “哪里来的游闲!敢当街骚扰良家女!” 众人看去,见是个身姿修长,五官柔和的梁人男子,年岁不上三十的样子。 男子面皮白净,头戴方巾,一副书生扮相,正怒瞪着醉酒的苏恩。 苏恩兴意正浓,被这人败坏,心里起火,谁知他还未开口,那书生抢先一步。 “学生竟不知乌滋国的商贸重镇,如今竟是这副模样!放任狂徒当街戏辱妇人,乌滋的律法纲纪何在?城主宫不管么?” 苏恩上前一步,冷笑道:“你一个梁人,说话好大的架势!” 在他们看来,当年梁国败于夷越,梁境虽然归于夷越,终究是落败国,与夷越同根同系的乌滋国人,心底多多少少有些瞧不上梁人。 书生面对比他高大的苏恩,丝毫不惧,声音反比刚才更加高昂。 “我王早有明谕,梁越本是一家,不分彼此,无论考取功名,还是入朝为官,梁人与夷越子弟同场同卷,同俸同阶,无半分差别,此乃我王仁政,四海皆知。” 他又道,“怎么到你这里,反倒生出亲疏有别来?!” 夷越王对梁人和夷越人一视同仁,这个众所周知,但他这么一连串的诘问,便是拿话压苏恩。 苏恩喝了酒,自来被人捧惯了,加上周围聚了看客,一时间闹得好没脸,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压持不住。 那理智被酒气和怒气一冲,不知飘到了哪朵云彩上。 一个箭步上前,揪着书生的前襟,准备来一顿拳脚。 书生身量本就不如苏恩,又不会拳脚,哪里敌得过他一拳头。 且,酒劲之下的拳头比平常更重,一记之下,书生往后踉跄,仰倒。 本来呢,这一通下来,最重不过是伤筋动骨,谁知书生没挨着这一拳,却是后脑着地,人当场就没了。 可这还不算完,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时,远处跑来一小厮,小厮手里抱着才买的吃食,急吼吼来了一嗓子:“大人!” 他伏跪到死去的书生边,叫喊一声比一声高。 苏恩的酒意彻底散了,脑子也清醒了,被那一声接一声的“大人”塞满。 知道自己闯了祸,撒腿就跑,一径跑回城主宫。 苏勒见儿子神色慌张地回来,让人拦下他,带到自己面前。 “怎么回事?是不是又闯了祸?” 苏恩眼神躲闪,吱吱唔唔。 苏勒见他那样,暗道一声不好,他这儿子自小到大不知惹出多少祸端,却从来不像今日这般惊惶。 “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快说!”苏勒大喝一声。 苏恩肩膀一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父亲大人,我听说,好似有个夷越官员要来?” 苏勒眉目一凝:“怎么?你见着了?” “好像是见着了。” “什么叫好像见着了。” 苏恩笑道:“那位夷越官员是不是梁人?” “这个我倒没过问,不过是一个中低阶官员,自有下头人招待。” 虽说乌滋不比夷越,但十几个城邦捆绑在一处,自古以来相互依存,不是可以被随意对待的,哪怕对方是夷越。 接待一个夷越的中低阶官员,作为城主的苏勒不必出面。 正在这时,侍立一旁的赫里插话道:“小城主,那位夷越官员确实是大梁人。” 苏恩“哦”了一声,对他父亲说道:“我见着人了,就是死了。” “什么?!”苏勒语气陡然扬起,“死了?!” “是,我打杀了。”及至这会儿,苏恩反倒平静下来,没那么慌了,不过就是一个低阶官员。 然而,不及苏勒发话,一旁的赫里“哎呀”一声。 引得苏氏父亲将目光投向他。 “这人官阶虽低微,可他是梁人……”赫里说道。 “梁人如何?”苏恩不明,“梁人岂不是更好。” “小城主不知,夷越兼并大梁国土,梁境上仍有小股势力作乱,夷越朝堂想尽办法笼络梁人的心,对于梁人考举,甚至比夷越本地人还要优待。” “这人在咱们地界出了事,他们那边肯定要追究。”赫里说道。 苏勒气得扇了儿子一耳刮:“不省心,专给我闯祸。”说罢,沉着双眼静了一会儿,又道,“把当时的情形细细说来与我听。” 苏恩哪敢隐瞒,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苏勒听罢后,没有多想,只略作沉吟,说道:“你说……只一拳头,他便倒地不起了?” “是。”苏恩回答。 苏勒用手捏了捏上唇的髭须,又问:“在小筑的后门?” 苏恩又是一声“是”。 苏勒侧目,看向身边侍立的赫里。 赫里跟了苏勒多年,说是他肚子的蛔虫也不为过,只这一眼,便料准他的意思,于是说道:“这官员住着晴雨阁,那晴雨阁的后门临街,想是才从晴雨阁出来。” 苏勒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说道:“这就奇了,怎的那位官员才出小筑就出了问题,莫不是那庄子有问题?” 赫里敛下眼皮,应声道:“城主说的是,想来就是那庄子的问题。” 苏恩在旁边听着,知道父亲这是打算将罪过转嫁。 转嫁给谁,自然是小筑的主人,戴缨,那个在乌滋毫无根基和背景的女子。 “父亲大人……”苏恩唤了一声。 “说。”苏勒将身子往椅背一靠。 苏恩想了想,说道:“那个……能不能小惩大诫一下算了……” 那张像冬日水仙一般的面庞从他脑中晃过。 苏勒横了儿子一眼,吩咐赫里:“去料理一下,还有,将那官员身边的小厮看管起来,教教他怎么说话。” 赫里应下,问:“缨姑那边,大人看……是将人押进牢里,还是……” 苏勒没有多作犹豫:“将人看押入牢,推她出去挡刀。”接着,追说道,“庄子查封。” 赫里应下,没有再问别的,一个毫无根基的异邦女,在陌生的土地上试图扎根,本就如履薄冰,奈何运气不好,撞上这么摊浑水。 再被扣上罪名,下场可想而知…… 丫头,不哭 戴缨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送进牢狱,她被狱卒带到牢房前,狱卒给她松了手镣。 “进去。” 就这么,她成了戴罪之身。 牢墙只在很高的地方开了几个四方小窗,光线从窗口射进来,在对面的墙上印一个金色的方形。 她靠坐于墙,看着那金色的小方块在墙面一点点地移动,直到消失,然后就到了夜晚。 在牢房的两日,她靠这个辨认时辰,靠这个打发时间,也想了很多。 她是被突然带走的,逮捕她的理由是小筑闹死了人。 死了人,她一直在小筑,并未死人,这一点她很清楚,那么就是人在外面死了,栽在她的身上。 想来想去,可能就是和入住不久的那位夷越官员有关,一定是这个人出事了。 若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 人不在她庄子上出的事,苏勒却将她扣押,明显是要拿她顶罪。 正在思索间,牢房响起脚步声,狱卒带着一人走了进来。 “娘子。” 归雁含泪扑到牢房前,那狱卒催促了一声,让她们说话快些,离开了。 “你别哭,跟我讲讲外面的情况。”她需要知道得更多。 归雁便把打听来的情况道了出来。 “那个官员死了,被小城主当街打死的。” 归雁的话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她又问了些别的,然而归雁也只探到个大概。 “娘子,这位苏城主是故意要把你推出去,给他儿子挡罪。”归雁说道,“街上许多人都看见了,婢子去召集那些人,让他们出来指证。” 戴缨摇头道:“雁儿,你别去。” “娘子,那该……” “没用的,就算一个不落地将这些人找到,他们什么也不会说,乌滋国的每个城主都是土皇帝,苏勒就是默城的皇帝,在这里生活的人,谁敢得罪他。” 戴缨想了想,说道:“你出去以后,让陈左想办法见赫里,他是苏勒身边的主事,此人心思多且重利,你们许他些好处,他会同意见我的。” 归雁应下,之后又说了几句,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