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饭罢。”戴缨执起筷箸,无事人一般,享用眼前的菜食。 呼延朔见她不再言语,于是不再发声,老老实实开始用晚饭。 用罢饭后,宫侍们清了桌面,戴缨对呼延朔说道:“陪我去园中走走?” 呼延朔两眼生亮,嘴角高高扬起,哪有不应的。 此时暮色渐浓,远远的天际只残有一刃白光,很快,那仅有的白光也融进了深蓝中。 御园亮起了灯,白日的热气慢慢被夜间的凉意取代,绿枝花荫下传来叽叽虫鸣。 展眼去看,更远处是影影绰绰的影廓,有映入天空的枝叶,有高耸的楼宇。 呼延朔伴在戴缨身侧,两人沿着小径行走。 自始至终,呼延朔就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戴缨指向前方:“在那里歇一会儿?” “好。” 宫婢们上前,拭净座位,两人对坐下。 他见她一直看着自己,摸了摸脸,问:“可是脸上有脏物?” 戴缨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就没什么同阿姐说的么?呼延朔,夷越大王子?” 呼延朔愕怔,顷刻后,问:“阿姐怎么知道的?” “你召来的那一百人个个高大精壮,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他们外放的气息,沉凝剽悍,绝非亡命之徒可比。” 她曾经在北境的营地浸泡过数日,战场厮杀过的士兵们透出难以形容的坚毅和血性。 后来,她问赫里,赫里告诉她,呼延朔身份不一般,一开始他也不确定,后来才探得。 赫里还以为她这个城主一早知道呼延朔的真实身份。 “还不说么?”戴缨说道。 呼延朔沉出一口气,随手折下旁边的一根树枝,无聊地在空中摆了摆:“既然知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可不是问这个。”戴缨说道,“而是问……堂堂夷越大王子,为何在外漂泊一年?” “阿姐想知道?” 戴缨点了点头:“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呼延朔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没什么,只是……”他看向对面,“阿姐为什么想知道?”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便给了他一句发自内心的话:“因为关心。” “关心?”呼延朔喃喃道。 “是,关心,我知道你心里藏了事,不……不是一件事,而是积压住了,让你外表看起来很开心,笑起来没心没肺,其实心里很不开心。” 戴缨觉着呼延朔的问题不是一点点,就像那日,他拿着油纸包来找自己。 明知她已用过饭,却佯装不知情,同她耍心计。 并且,他常说她笑得不真,她的笑,只是一个表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说她的同时,也在说他自己。 呼延朔手肘支在桌案,撑着头,往戴缨跟前倾去,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阿姐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他?” 面对呼延朔带着不安、执拗,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质问,戴缨心中明了。 “朔。”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郑重道,“不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认真回答你的问题……是关心你,还是更关心他,可好?” 呼延朔迫切地等待她的回答,点了点头,接下来开始剖露心事。 一开始,他懒懒散散,并不打算多说,只想以几句话敷衍过去,然而,当他看见戴缨那真挚的眼神,以及她在听他说话时,不时点头给予回应。 这种态度,让他想要说的更多。 “打我记事起,母亲就不在我身边,父王他……”他说道,“他脾气不好,王庭的人都惧他。” “我的身边从来只有一位奶母子和一位大宫婢,我是在她们的看护下长到五岁还是六岁……” 他耸了耸肩,“有些记不得。” “你别看我如今这样,从前我胆小怯弱,知道为什么?”他问了一个戴缨想不明白的问题。 身为王子的呼延朔为何会怯弱,于是她问:“因为你父王不喜你?” 呼延朔笑道:“他确实不太在意我,倒也不是针对我一人,那会儿母妃走了,他便谁也不在意,时常犯头疾,没人敢靠近他,就跟牙痛的老虎似的。” “那是为何?”戴缨问,“你有尊贵的姓氏,你父王不会全然不管你,为何怯弱?” “阿姐,你生于外海,并不知我们这里的时俗。”他说,“你看看我的样子,我并不是纯粹的夷越人,我身上有一半梁人的血。” “我的母妃是梁人。”他说。 我既爱他,又怎会爱别人 在呼延朔低缓的叙说中,戴缨拼凑出那段遥远的过往。 那个时候的夷越是梁的下属国,受大梁羁縻。 为表忠诚,亦为换取安宁,夷越王庭不得不将年幼的王子送往梁国为质,而那位小王子正是如今的夷越王,也就是呼延朔的父亲。 后来狼崽子大了,被放归,结果,这头见识了梁国虚弱内里的狼,反过头来灭了曾经的宗主国,大梁。 “当时夷越和大梁不通婚,生出来的孩子比奴儿还低贱,被视为……不洁的杂种,是两边的耻辱。” 戴缨想起先前呼延朔看着她,说她像自己的母亲,当时他们以为他浑说。 “你的母亲是梁人,你有一半梁人血统,所以……虽为王子,却受到众人的轻视?” 呼延朔点了点头:“是,宫人们当面不说,可看向我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就像看一头怪物。” 说到这里,戴缨完全能体味了。 一个几岁的孩子,且是那样的不同,母亲不在身边,无法给予庇护与温暖,父亲又不重视,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宫婢。 别说宫墙内了,就是高门大户的那些个奴才们,哪个不是势利眼,奴大欺主可不是在少数。 就在戴缨思忖间,呼延朔又道:“后来父王将母妃接回王庭,没多久,呼延拓出世。” 戴缨反应过来,这位应该是夷越国的另一个王子,也就是呼延朔的王弟。 “自打有了他,母亲的心就偏了。”他的腔调变硬,不甘道,“母亲眼里只有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分给我了。” 不知是不是说动了气,附带着哼了一声,自打他出生,父亲和母亲就在他的身边,伴他一路长大,可是个宝贝疙瘩,不是我能比的。 “那你父王呢?”戴缨好奇道。 戴家只有女儿,且她是受宠的那一个,当然争宠也是有的,奈何小妹戴云争不过她。 呼延朔缓下声:“父亲倒是比较疼我,说呼延拓太顽。” 虽然有意控制,但少年语气里的那点得意,还是泄露了出来。 “那不就是……了……” 戴缨话音未落,呼延朔抢说道:“但我父王依就我母妃,让呼延拓也能得几分好脸,阿姐,你说说看,可不气煞人。” 戴缨见少年眉头蹙起,愤愤的样子,总算找到问题的症结了。 于是她再问:“那你漂泊一年,也是因为这个?气恼你母亲偏心,具体是因为何事?” 她记得上次他说,他同他的母妃闹了矛盾,这才离家出走。 结果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刚才还说个不停的呼延朔,这会儿却安静着,面色变得古怪,眼神游移,甚至抬手摸了摸鼻子。 好似每回说到这里,他就打了结,不再往下说,这么一看,越发让戴缨好奇。 于是佯装以退为进:“若是不好开口,那就……不说了……” 呼延朔刚要松一口气,她又道:“你不说,我这里便也没什么可说的。” 呼延朔急于弄清戴缨是更关心他,还是更在意陆铭章,思索一番,只好道出原因。 “我母亲给王弟指了一门亲。” “然后呢?” “然后……我让母亲指给我……”他的声音低哝下去,“母亲这次没有依我,恼着脸说了我一顿……” 戴缨简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这少年完全就是……什么都要同他王弟争抢,不管是人还是物,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 势要压他王弟一头,心里方舒坦,方满足。 依他看,呼延朔前面说的那些,什么他母妃偏宠他王弟,只怕不实,甚至可能与事实有很大的出入。 适才,她捕捉到他话语中的一个细节,“母亲这次没有依我……” 换言之,王妃从前一直依他,只是这一次没有依。 很有可能,事实同他说的正好相反,王妃一直很疼大儿子,甚至比起在爱中长大的小儿子,王妃更顾虑大儿子的感受。 因为在呼延朔儿时,她未能伴在他的身边,心里必是愧疚,于是将这份愧疚化作无限的包容来补偿。 然而,这一次的要求太过荒诞和无礼,王妃不得不狠狠斥责了他,使他一气之下,争辩了两句。 结果让夷越王知晓,逐他离开王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