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戴缨呢,她这人的优处也正是她的短处。 她理智的可怕,可有的时候,其实不必那样理智,不必有那样多的顾虑,不必计较利弊得失,“值得”或是“不值得”,只需凭心而行就好。 甚至……自私一点也没关系。 她没有留他,看着他登上马车。 原本准备的两辆马车,只用了一辆,那辆走了之后,另一辆孤冷冷地被遗落在那里。 归雁从旁看着,心里叹息,却也知道,一旦娘子做出决定,怎么劝都是无用的。 在陆铭章走后,戴缨无心同议事官们聚议,回了内廷。 回了自己的寝殿后,没做别的,径直进到沐间,脱了衣衫入到池水中。 她将整个人浸到氤氲着热气的池水中。 归雁带人立在沐间外,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一人阔步云飞地走了来。 正是呼延朔。 “阿姐呢?”他的语气急迫。 归雁见他衣领不齐,腰带胡乱掖着,侧边的小辫也松散了,身上还有未散的酒息。 像是醉了一宿。 “娘子在浴间,可是有事?”归雁问。 “有事,雁儿姐姐快让我阿姐出来。” 归雁往身后看了一眼:“城主在里间沐身,我一个婢子,哪儿能让她出来,待城主沐过身,出声唤我们,我们方能进去。” 呼延朔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沐间,他进又不能进,只能来回踱步。 归雁见了,笑道:“什么事情,把你急成这样。” “哎……就是陆铭章的事……” 他话未说完,归雁一转身,麻溜地进了沐间,没过一会儿,戴缨走了出来,发尾还滴着水,身上也带着水汽。 眼睛像洗过一般,湿漉漉的,然而眼眶的红痕昭示这是哭过。 “何事?”她问,声音微冷。 呼延朔蓦然想起楼船上的光景,那个时候的戴缨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的她,目光就像寒地的夕晖,给人形容不出的淡淡萧萧,连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伤情。 不该这样。 昨夜,他想了许多,酒醉中,他分成两个人,一人让他坦白,另一人又阻止他坦白, 她说信任他,说他的位置无可取代,更无需比较。 他的真诚打动她。 然而,他的卑劣却让他变成一个小人,不敢在她面前吐露实情,他怕失去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与亲近,害怕她知道真相后,对他流露出的失望、厌恶。 他嫉妒陆铭章可以为她付出,嫉妒他们彼此成全。 他们之间……那样的平静,却又轰轰烈烈。 他终于意识到,只有陆铭章在时,阿姐才是鲜活的女子样,会笑,是眼中生亮的笑。 会像大多女子一样,在心上人面前或嗔,或恼,或娇,或笑。 但不管哪样,都打动人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徒有一副麻木的躯壳,失去了所有的乐趣。 呼延朔不再犹豫,说道:“阿姐,陆铭章将帝位让出,他来寻你时,已不再是燕国的皇帝。” 戴缨猛地看向呼延朔,目光像利刺一样,她上前两步,好一会儿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一句未言语,风一般往殿外疾行,发上的水珠将肩头的衣衫打湿,她全不在意,披着一头及至小腿的长发,穿过殿庭,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往宫外疾驰而去。 出了宫门,马车本该朝某个方向追寻而去,却在宫门前的斜坡停下。 就那么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停在那里,没再往前挪动一寸。 一阵风来,将车帘吹起,她顺势揭起车帘,下了马车,回过身,看向城主宫大门旁边的大树。 大树繁茂,浓荫抛在地面,树下坐着一人。 他坐在那里,在她看向他时,他也看着她。 她迎着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他的身边,跪坐到荫地里,伏到他的膝头,将脸偎于他的腿上,那样的乖顺。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抛下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阿缨,我什么也没有了,你不能不要我。” 她没有回答,肩头颤颤,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摆。 风是和静的,树叶是沙沙的,阳光柔下来…… 立于远处的呼延朔看着树下的男女,仿佛看清楚了一样物事。 他说,不让陆铭章告诉戴缨实情,以免戴缨出于对他的可怜和愧歉,留他下来。 他错了。 没有浓到极致的爱,又哪里来的“怜意”,把自己整个都搭进去的怜意。 陆铭章没有走。 自己当时对他说的那些话,让他什么也别说,别提“禅位”,看看戴缨在他二人中间会做何选择。 现在想想,这话在陆铭章听来简直孩子气。 他应下了,非常爽快地应下了,没有半点犹豫,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离开。 他将自己的处境再一次利用起来,为他和戴缨的相逢再添上一笔,又或许,这是他对他妻子不辞而别的小惩罚。 让她也知道心焦的滋味,追寻一个人的滋味。 只是……他终是舍不得让她心焦太久,便不走远,只走到宫门处,走到她一出家门……就能看见他。 呼延朔离开了,回了夷越。 这日,夷越王呼延吉在议政殿同大臣们议过事后,想起大儿子回了,便让人将他召来。 当儿子进到殿中,呼延吉看过去,见他行了礼后,便立在那里。 一年前,这孩子同他的娘亲起了争执,后来他知道了,决定让他到外面历练一年,不能尽在王庭里,越发把脾性养得古怪。 结果,脾性转没转,他不知道,倒是为了隔壁的女城主抽调了一百名精兵,去给人“修房子”。 关了他几个月的禁闭,还没同他说上几句话,又跑了。 为此,妻子问他许多回,朔儿去哪儿了,怎么不见朔儿。 这次回来,他关在自己的寝殿好几日,不同人说话,也不出殿门。 在呼延吉看来,日后王座是要传给大儿子的,相较于小儿子而言,大儿子还是听话一点,乖一点。 他以为他历练一番能有所长进,结果……什么长进也没有,反而比从前多了几分混账的颓丧。 夷越王从御案后站起,走到窗边坐下,指了指对面。 呼延朔走过去,坐到父亲对面。 “你可以告诉父亲,发生了什么事,让一头独狼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看到前世今生 夷越王原想扮演慈父,因为他见儿子的神态并不好,萎靡,沉寂,失去了往日张扬的光彩。 儿子现在的样子,就像儿时,被抛弃,被无视,像小兽一般,迷茫又空无,而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度深陷于痛苦,无暇他顾,时至今日,对这孩子总有一份亏欠在。 相较于小儿子和小女儿,他和妻子会下意识地偏疼长子。 然而,这“慈父”的形象终是维持不了太久。 “你说……你把燕国的国书藏起来了?!”夷越王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瞬间土崩瓦解。 呼延朔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从矮案后站起身,往大殿的一个角落走去,弯着腰,在一个壁角搜搜找找,动作不急不缓,带着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静。 “又做什么去?”夷越王问他。 呼延朔探出一条胳膊,从壁角的木柜后抓取一物,然后走了回来,坐到他父亲对面。 他将木匣放于案上,再从衣襟取出一方红锦布,打开木匣,将红锦布放了进去,关上匣盖,恭恭敬敬地推到对面。 “国书。” 夷越王低下眼,目光落在雕花嵌金木匣上,再抬眼看向对面,努力摁住掀桌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匣子,取出燕国国书,展眼去看。 内容不多,双语书写,应是让略懂越语之人书写的,有些语句还是错的,并不通畅。 不过并不影响理解其核心意思。 前面先是一番礼节问候,燕与夷越,虽沧海横绝,然俱秉天命,各安生民等。 之后再道,吾之发妻,戴氏,单名一个“缨”,温良端静,与吾共历风波,情义深笃。 然,造化弄人,遭遇变故,致使天涯两隔。 贵国法度严明,民风淳厚,戴氏一介弱质,孤身远引,倘蒙贵国庇佑,得以栖身,实乃不幸中之大幸。 愿夷越王垂悯,念吾寻妻之诚,于市井略加留意,查访,或能得其之踪。 再之后附上形貌特征,最后又是一番称颂,美德美名。 夷越王看完,喟叹,以帝王之尊,用如此谦卑求助的语气,只从字里行间,足可见这位燕国的开国帝君对其妻子深沉的爱护。 再观对面自家小子,那双一望到底的琉璃质的双眼,又是一声叹,火候还是不够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