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同戴缨走到正殿阶下,立住脚,不再往前。 “怎么了?”戴缨问。 陆铭章看向不远处的侧殿,稍稍低下头,不知想什么,接着抬头微笑道:“没什么。” 两人一齐登上台阶,进了正殿,他二人穿过通亮的殿堂,去了里间的寝屋。 宫侍们不敢打扰他二人,只在寝屋外候立。 寝屋里,戴缨同陆铭章坐于窗边的毡毯,两人中间隔着一方小几,窗栏放着一个青玉制的细颈瓶,瓶中插着翠枝。 窗扇半开,入眼是一大片碧清的湖池,再往远看,是连绵的青山。 现在,只他二人,不似在那古树下,她便趁他喝茶之际,将自己的手往中间伸去,有意将自己白生生的臂膀展露出来,搁于案几中间。 那酥腕绕着一圈彩石珠链,各种色泽,有霞光一样的粉、天晴时分的蓝、碧湖一样的青,还有羊脂一般的白。 彩珠链子将那截酥腕衬得更白了。 陆铭章喝着茶,目光从杯沿擦过,落上去,再收回,继续喝茶。 戴缨见自己已是一副邀请的姿态,他却无动于衷,撇了撇嘴,讪讪地将手收回。 然后斜倚于案沿,腰身轻陷,悄不声地将腿从案几下伸过去,若无其事地蹭了蹭他的腿。 陆铭章看了她一眼,戴缨假装不知,转过眼,看向窗外。 她见他没有出声,越发大了胆子,将穿着白绫袜的脚一点点探进他的衣摆。 陆铭章一把捉住那纤细的脚踝,从衣底拿出,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是在做什么?” 戴缨面上一红,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什么……做什么……” “我看夫人这只脚不老实,需受些惩罚才好。”他说着,将她的袜儿褪了,挠她的脚心。 戴缨最怕痒的一人,哪里受得住,想将脚抽回,奈何脚踝被他捉着,抽不回来。 最后只好笑着歪倒于毡毯上,一面讨饶一面笑:“错了,错了,我错了,还望君侯大人饶恕则个。” 他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又那般软言软语地讨饶,目光在她白软软的脚丫子停留了片刻,最后松了手。 戴缨一缩回脚就老实了,将袜儿取回,重新穿好,再将脚掩于裙摆。 若是归雁在一旁,必会叹道,只要和陆相公在一起,她家娘子又回到从前,戚戚喳喳话不带歇。 这二人,一个表面稳沉,内心却裹着火焰,另一个形如柳絮,内里却是风暴。 风儿肆虐,没有将火焰压灭,反让其越燃越旺。 掌灯时分,嵌金描银的圆木桌摆上各色菜馔和美酒。 戴缨和陆铭章落座,开始用饭。 宫婢们不时偷眼打量眼前这一幕,以另一种态度来打量眼前的君侯。 这位君侯虽说不是梁人,却和梁人男子一般,生着柔和明俊的五官。 他的举止既不粗鲁,也不刻意,拈筷,放筷,一手拂袖,一手端碗,那样从容。 而他们的城主……焕上了光彩,那样的动人。 用罢饭,宫侍们清了桌面。 两人又去园中闲步,待到夜色完全暗下来,方回正殿,戴缨便去沐室净身。 这一次,她浸在腾着丝丝袅袅烟气的温泉池水中,这汪池水拂去多少她的泪,如今因为境况改变,心境也变了。 沐身毕,宫婢们扶戴缨躺于藤榻,为其身体涂抹香膏,再为其更上香软的寝衣,套上软底鞋。 戴缨出了沐间,归雁碎步上前,挥开几名宫婢,附过去,低声道:“娘子,大人去了侧殿。” 戴缨先是一怔,眸中掠过一丝不解,点头表示知晓。 随后,她去了侧殿,一眼望去,殿内灯火通明,只有里外两道拱门处侍立着值守的宫人。 她往里去,穿过头一道拱门,停在里间和外间的廊道,那里有一架帷屏,他先前喜欢在此处读读写写。 于是,她绕过帷屏,走了进去。 一眼便看见他的侧影,倦倚着案几,一手支额,一头长发未曾束起,完全披散下来。 想是沐过身,换了一件衣衫,是这边乌滋男子喜穿的衣衫,薄软的麻料,衣领散阔,腰际只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带子,打着活结,仿佛随时会散开。 他的头发湿着,散着,藏于黑发中的白发更明显了,更多了。 他支着头,半阖着眼,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朝她抬手,招了招,声音透着倦意:“来,阿缨。”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屈膝跪坐下,很自然地偎进他敞开的怀里,他的胳膊随即环上来。 微湿的干净的皂香,混合着他特有的温暖气息,将她包裹。 她从他怀中仰起脸,借着烛光,看向他花白的头发。 “怎么白了这么多?”她的指尖抚上去,一点点插入他的发间。 陆铭章嘴角牵起笑:“累了,便有了白发。”接着他又道,“以后我就靠夫人养了,当个富贵闲人可好?” 戴缨咯咯笑出声:“好,我来养君侯,君侯每日只管吃了睡,睡了吃,养胖一些。” 她说着,捏了捏他的胳膊,倒是紧韧。 “若我吃胖了,那可真是又老又丑了,城主会不会弃了我,另置君侯?”他问。 “不会。”她很肯定地回答,“若大人吃胖了,妾身也吃胖些,我们一起胖。” 陆铭章低低笑出声,戴缨并拢双手,放在他的胸腔,感受那里的隐隐震动。 夜色已深,她邀他去正殿歇息,以后那里就是他二人的住处,陆铭章却没有答应。 他给出一个十分冠冕的理由,在学成越语之前,他会住在侧殿,直到将这一门语言精通。 戴缨捕捉到“精通”一词:“何为精通?” “精通,是指……”陆铭章的目光投向案头那些书册与抄写的文稿,“能与你手下那些出入厅堂的议事官们一般,流畅议事,阅读文牍,甚至……书写文书。” 他的语气平淡,却也不容置疑。 戴缨抵着他的胸脯,往后仰,拉出一点距离,问道:“去了正殿也可研习,为何非得在侧殿?” 她因偎在他的胸口,脸颊蹭红了。 他拿指腹在那红痕上揾了揾,牵起她的手:“卿卿在侧,不得静观书卷。” 戴缨别开头,缓缓站起,眼睛往下睨着,冷笑一声:“君侯这般好学,习读就是了,我还阻了您用功不成,那就住这里罢,日后想回我那里,可不……” 她没有说下去,又怕伤到他,一跌脚,闷着气走了。 待她走后,陆铭章坐直身子,从案头拿起一本书册,再唤宫婢阿娜尔进来。 戴缨回了正殿的寝屋,一进门,便把脚上的软底鞋一踢,一只甩到墙脚边,一只甩到了柜子上。 然后赤着脚,噔噔噔,往榻边走去,扑到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 归雁跟了来,见自家娘子的别扭样,忍着笑,心道,这才有个活人感。 “娘子这是怎么了?” 戴缨将脸埋在衾被中,声音闷闷传来:“没什么,你去罢,不管我。” “娘子怎么又使性儿了。”归雁佯装道,“也对,先前大人没来之前,您冷得冰块似的,现在看来……原是等着大人,只在大人面前使小性儿哩,婢子见了倒很欢喜。” 戴缨从榻上坐起,去挠她的痒痒肉,气笑道:“好个丫头,我气着了,你还欢喜呢。” 归雁一面躲一面笑:“我偏笑,偏开心,婢子见娘子生气,见娘子开心,这么个活活的样,才是好的。” 戴缨同她闹了一回,喘着气,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双手抱着膝头。 “你看看,现在这样晚了,他都不愿过来,非要在侧殿读读写写,不光要学这里的人说话,还学这里的字,要会读,还要会写。”戴缨撇了撇嘴,“他说要精通,要像那些议事官一样精通,几时才能学成?” 归雁听罢,问道:“娘子为这个生恼么?” 戴缨不言语。 归雁劝说道:“婢子以为娘子没能明白大人的苦心……” 他是春泥 主仆二人背靠榻沿,坐于地面,烛火在不远处静静燃烧,将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床帷上,拉得很长。 “什么苦心?”戴缨问。 “娘子如今身为城主,统理默城一应大小事务,权是有了,可这权也得握得住,拿得稳。” 归雁虽是戴缨的女仆,但二人自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她没读过太多深奥的书,也讲不来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只能以她的方式去理解和诉说。 “从前不论在大衍还是北境,大人是‘大人’,他的身份是位高权重的相爷,是统军的大都护,是最强的人,他想要护住娘子,只需稍稍将臂膀敞开,便能遮去风雨。” “可现在不同了,娘子是城主,娘子变成了‘大人’,大人对娘子的保护不能像从前那样直接,只能换一种方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