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晴和,风并不很大,陆铭章引她走到围栏前,两人并肩而立。 迎着和缓的微风,望着目之所及的最远处。 “你看,虽然走不了太远,但是可以想办法,让眼睛看到更多。”陆铭章说道,“眼睛看到过,就是去过。” “眼睛看到过,就是去过……”戴缨喃喃念道,“大人,远处的那条线之后是什么?” “可能是地面的延展,也可能……是海……” “海那边呢?”她再问。 陆铭章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去过。” “若有来生,缨娘想有一个好身体,想走远一点,到海的那边去看看……” 陆家,必死无疑! 陆铭章不信鬼神,不信一切虚无的东西,他自幼饱读圣贤,浸淫权谋,搏杀而出,靠的是冷静的头脑和精准的算计。 天道?因果?于他而言,不过是弱者自缚的虚妄之言。 然而这一刻,他的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的涟漪,希望有来世。 就在此时,胸口再次灼热,烧起来,他本能地抬手捂住,脑中的东西又开始冲撞,到底是什么在他的脑子里。 撕扯的疼痛中,他脱口而出:“阿缨……” 戴缨转头,发现了陆铭章的异常,扶他坐下:“大人,可是胸口又疼了?” 陆铭章支着额,缓了缓,平下那一股躁动,再次抬头,唤了一声:“缨娘……” 这一声“缨娘”与方才那声痛苦模糊的“阿缨”截然不同。 “大人,缨娘在。”戴缨说道,语气中透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我让七月进来。” 陆铭章摇了摇头:“不必,疼过去了,这会儿又好了。” 他说罢,直起身,像刚才那道痛苦不存在一般。 “好了?”戴缨确认道,语气渐渐放松。 陆铭章恢复如常,点了点头。 “大人这心绞痛……是旧疾么?” “从前没有。”陆铭章靠于椅背,姿态虽然放松,可她从他凝重的眉宇观得,他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般轻松。 “医官来看过,只说是操劳过度,忧思伤神所致,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方子,吃着……倒也还行。” 就在她想多探问两句时,他说道:“缨娘,上次你问……如果你和婉儿同时出现在酒肆,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我会收养谁。” 戴缨没想到他会提及此事。 “人生没有如果,也无法回溯。”他说道。 “不过……你当日那样问我,虽然有些孩子气,我却也当真思考了一番,当日给你的答复是收养婉儿,将你托付给可靠人家,这……并非随口敷衍。” “是我深思之后,给出的回答。” 接着,他转头看向她,“我并不想将你养在身边。”他的回答很直白,也很坦诚,“那个感觉……很不好,也不对。” 戴缨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陆铭章未让她疑惑太久,“若将你养在身边,朝夕相对,看着你从稚童长成少女……那成了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并不想做你的长辈……” 戴缨狠狠一怔,他以为他做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取舍”二字。 原来不是,而是他基于内心的另一种抉择,为她择一个不属于长辈与晚辈界限的关系。 一阵风来,她将兜帽拢了拢,像是在有意回避,不再去看他,低声道:“大人,缨娘有些吹不得风,回罢。” “好。” 两人回了陆府。 时间像小河,轻缓地流动,一转眼到了初夏,戴缨也穿上了单衣。 这日,她去了陆铭章书房的院子,径直进入书房,下人们没有拦她。 进去后,她反手将房门掩住,走到桌案边,往门窗看了一眼。 陆铭章的书房,可谓是整座陆府的机要重地,然而戴缨却是府中唯一一个可以不经通传、随意进出此地的人。 有时,陆铭章在书案后处理公文,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的半榻上,自己煮一壶清茶,或是翻看几页闲书,一坐就是大半日。 有时他喝茶,她便坐在他的对面,同他闲话家常。 她对这方院子,乃至这间屋子里的一景一物了如指掌。 她走到桌案后,抽开重罪。 不,不仅仅是陆铭章,包括陆家在内的所有人。 我的孩儿,娘亲给你报仇,陆铭章,陆婉儿,陆家人一个也跑不了,全部给你陪葬。 如果可以,谢家和平谷戴家她也不想放过,可她没多少时间可活了。 这一把火在烧向陆家时,也会烧向她自己。 思忖间,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赶紧将那本文册原样放回,再将抽屉推回,然后走出桌案。 房门开了,陆铭章走了进来,戴缨正巧往外去,两厢差点撞上。 “怎么这般毛毛躁躁?”陆铭章眉头蹙起,语气不自觉带着对小辈的训斥。 戴缨立住脚,脸上堆起笑:“准备去院子摘些葡萄哩,想不到您就回了。” 陆铭章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侧过身:“去罢。” 戴缨笑着出了屋,一出屋,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陆铭章走到桌案后坐下,低眼,目光定在一处。 小小的,铜制的拉环,以极小的幅度颤动着,渐渐地,在他的注视下归于平静,不动了。 他伸出一指,随意又无心地拨弄一下,那黄铜拉环再次颤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戴缨拎着竹篮走了进来,里面装着她刚摘下的几串青紫葡萄,挨挨挤挤,个头饱满,清洗过,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脸上带着兴奋的光,眼睛却避开陆铭章:“大人,我摘了些,没有多摘。” 她坐到窗下的半榻上,用水净了手,拿帕子擦干水渍,细心地给葡萄去皮,盛于青瓷小花碟中。 “您尝尝。”她端着青瓷小花碟走到他身边。 陆铭章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桌案:“搁下,出去,我还有些公务要忙。” 戴缨眼睫微颤,应了一声“是”,退出了书房并带上房门。 待她走后,陆铭章将第二层抽屉抽开,只看了一眼,“啪”的一声,将抽屉推回。 他将身子往后靠去,双手交合于身前,拇指缓缓绞动。 …… 京都城,穿过南街,一直走到街头,左转,走一程,是一条坊市,这一整条坊市被一座府邸占去了大半。 一溜高墙连绵不绝,灰砖砌得齐整严密,墙头覆着黑瓦,瓦上刻着兽面纹,墙高足有丈余,寻常人走在墙根下,只觉得压抑。 正大门前,左右各蹲着一只比人还高的石狮子。 门前不远处的大树下,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的车帘被揭起,下来一个扎着双环的丫头,那丫头没有走向大门,而是走到旁边的角门。 角门处的小厮见丫头生得漂亮,主动询问:“做什么?” 归雁笑着从衣袖抽出一份信笺,双手递上:“小哥儿,劳您通传张管事,有要事相告。” 小厮先是一怔,说道:“姐姐,您得报上名,是哪家的,否则张管事哪能随便相见。” “我是陆家的,小哥儿只需将话带到,张管事会见的,有劳了。”归雁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塞到对方的手里。 小厮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子,点头道:“我去通传,至于张管事见不见……” “无妨,见不见这些都是小哥儿该得的。” 小厮笑着往府里去了。 话很快传到,这姓张的管事是这府里的大管家,统管一应府内府外之事。 听说陆府来人,抬头看了一眼天,问传话小厮:“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不成?” 小厮摇了摇头。 “得,去看看。”张管事迈着阔步往府外走去,走到角门处,见门外立着一个稍有姿色的丫头,开口问道:“你是陆家人?” 归雁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张管事,这里有一封信笺,劳您转呈给宰相余大人。” 张管事没有接过书信,而是低下眼,十分不屑地轻笑道:“陆家人,书信?小丫头只怕是送错了地方。” 他侧过身,竖起拇指,往高大的院墙一指,“这里是余府,不是陆府。” “管家大人,这封信就是送进余府,婢子没有送错。”归雁说道,“事关陆府一项重大隐情,足以让陆府满门倾覆,再无翻身之日。” “我家主人说了,此信若呈到相爷案前,便是大功一件,若耽误了,让余相爷错失彻底铲除陆家的良机,只怕你我都是罪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