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管?”蒙木疑惑,也就是说,自己不用再投钱,之后还能分钱两。 哪有这样好的事情,他转念一想,明白了,原来在这儿等着他,这是默城搞的诡计,拿罗扶为挡箭牌,想要多占利,故意刁难他们。 然而如今他不应也得应,现在应下,还能从中分些汤喝,否则得不偿失。 “那便依陆君侯所言,还望君侯信守承诺。” 陆铭章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不疾不徐地从案头的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纸,递过去:“空口承诺,终究无凭,蒙城主不妨签下这份托管契书,白纸黑字,权责分明,你我也都无后顾之忧了。” 蒙木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契纸,不知怎的,心头开始发怵,再一想,口头约定确实不如白纸黑字稳妥,签了它,自己便能从这开采的泥潭与巨大的赔偿风险中暂时脱身。 虽利润被分薄,倒也省心省力,至少眼前难关可过。 只需将这契约上的内容核实清楚便可。 于是他将契纸递给随行的属官,那属官细看过,其内容确实同刚才对话内容没有出入。 大多都是默城方如何施工,如何调配,如何管理现场,包括人员驻扎、秩序维持。 还有对开采出的所有石料进行登记、初步分级、保管,并建立完整的产出台账。 一眼看下去,没有任何问题。 蒙木自己也看了一遍,在确认没有问题后,签字盖印,同样的两份,各自收好。 蒙木还算满意地离开后,陆铭章回了内廷,他将契纸递给戴缨看了。 契纸上的内容很细很多,然而她的眼睛只盯在一处,那里写着“人员驻扎”四个字。 多么平平无奇的四个字,在众多细则中,又是那么的不起眼。 她抬头看向他,将契纸折好,往桌上一按,两人皆是笑而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蒙木以为默城只是贪利,以苛刻验收相挟,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在石山开采中多分一杯羹。 他甚至暗自盘算,即使被分去部分利润,但免去了投入与风险,也算是一笔不赖的买卖。 然而,他还是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当他回过意来,自己的地盘已被他人占领。 默城的军士以“看护料场、保障开采”之名,先是几十人,之后是上百人,再后来更多的军兵堂而皇之地进驻石城,并逐渐将巡逻范围从石山扩展至要道关隘。 蒙木后知后觉那契纸上“人员驻扎”四字的真正含义。 自石城和默城签署那笔协议后,石城的经济已经高度依赖默城,无法剥离开来。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石城上上下下,从官吏到百姓,已然尝过了商贸流通带来的赋税宽裕和市井兴旺,谁还愿意回到过去清苦紧巴的日子? 当蒙木意识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如同被蚂蚁蚕食一般,一点点失势。 不过就算他察觉到了,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实质行动。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仍是石城的城主,依然享受着远超从前的财富与供奉,并且,默城的“帮助”让府库充盈,他的私囊也愈发饱满。 只是,那最要紧的几样东西——驻军之权、关税之权、对外交涉之权,已在那一纸“托管”契书之下,被名正言顺地、一点点地分化、剥离了出去。 哪怕他仍是城主,却无形中失了主权,明面上,石城还是石城,内里,它已悄然改换门庭,实际主权已在默城手里。 …… 宫殿内,窗户大大地开着,往常燃着的香炉成了无用的摆设。 依沐指着几名宫婢说道:“再端些水进去,快些,娘娘又吐了。” 寝殿内,戴缨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抚着胸口,两侧的宫婢将她的长发揽在身后。 放在地上的盂盆被拿走,又换了一个装着清水的。 戴缨缓缓直起身,眼角闪着泪星,接过一旁递来的茶水,漱了口,脸色苍白地坐到椅榻上。 此时的她已有五个月身孕,那肚子凸起得很明显了。 自打怀孕伊始,一直没有异样反应,临到这肚子大起来,那反应还是来了。 她开始呕吐,开始吃不下东西,夜里更是无法安然入睡。 她闭上眼,靠着引枕,微微仰着头,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听到宫人们唤“君侯”,这才睁开眼。 陆铭章一进屋,就知道这是又吐了。 他将屋内的宫侍挥退,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担忧地看着她,却又束手无策。 “我还当这孩子是个听话的,现在看来,是留着后手呢。”戴缨苦笑了一声。 他将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感受那里轻微的鼓动:“这孩子出来必是个爱闹腾的。” 戴缨扑哧一笑。 “怎么了?”他问。 “先前咱们还说这孩子是个安静的,这会儿又改口说他是个闹腾的。”她缓缓抚着胸口,倚到他的怀里,如今身上犯懒,什么也不想动,什么也不想吃。 陆铭章将手环到她的身后,揽着她,她就势将头埋在他的衣襟上,嗅着干净衣料下淡淡的木香,像是闻不够似的不愿抬头。 她闷声道:“溪丫头想吐的时候喜闻茶香,妾身却喜闻大人身上的衣料香,可真是怪了。” 在她说完,只听到他“嗯”了一声,再就没了声音,在自己背后抚拍的那只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她抬头去看,就见他目光发虚,显然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事情。 “是为着丰城的事?”她问道。 陆铭章回过神,说道:“丰城是父子三人,那老城主已病入膏肓,很难从他那里下手。” 戴缨想了想,说道:“就妾身所知,老城主的两个儿子非一母所生,且老头儿更加看重次子。” 她见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勾了勾嘴角,于是问道:“大人心里应当有了计较,只是不知在为何事愁烦?” “自是有了计较,只是行此一事,我不好出面,需得找口舌伶俐且信得过的人从中游说。” “赫里这人怎么样?”戴缨问,此人虽说有些贪财,办事能力却还是有的,精明不说,且很能洞察人心。 “此人不行。”陆铭章说道,“我信不过他。” “那……” 陆铭章牵着戴缨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去,说道:“需得一个可信的,工于心计之人。” 最重要的一点,需得到他的信任…… 卖身 话往回叙。 彼边燕国,都城。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卖朝食的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炊饼——热乎着咧——” “面茶喂——” “馄饨——开锅啊——” 一面漫不经心地用竹片敲打出“哒、哒”的节奏招揽生意,一面掀起锅盖,白茫茫的水汽“呼”地腾起,他的眼睛随意地往街面扫视,自家的小生意,年月久了,便生出懒散的娴熟。 若按往常,他那句“开锅啊——”后面会再次扬声叫喊“馄饨——”,然而这一次,他的叫喊声没有续上,眼睛直直地看向一个方向。 开锅的水雾挡住了视线,他用手将乳白的烟雾左挥一下,右挥一下,将它们驱散。 不仅仅是他,就连旁边卖炊饼的大郎也不吆喝了,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看着一个方向,这一片的人都怔住了,甚至忘了手里的动作。 街上,正缓缓走来一女子,那女子一头长长的卷发,眼睛很大,睫毛卷而长。 她的皮肤不算白皙,上身穿着一件半臂小衫,露出纤柔的腰肢,下身穿着半旧不新的长裙,裙摆甚至还有些残破。 脚上穿着一双翘头软底鞋,裸露着脚背。 她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人和物。 在她四顾打量期间,人们彻底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很美,可是那五官却不似他们这里的人。 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瞳仁,高高的鼻梁,还有圆而钝的唇。 尤其是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日头下做活的男人的肤色,不过很细腻,在光下,是被光抚过的丝绸。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走到街道边,寻了一块空地。 就在众人疑惑她要做什么时,她双手提起有些残破的裙摆,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这可有热闹看了。 他们放下手里的事,做生意的也不做生意了,赶去上课的学子也不赶路了,挑菜的老人放下担子,一个个全往女子跟前聚拢。 他们围成一个圈,那美丽的年轻女子就在圈心。 众人你指指我指指,纷纷议论。 “这是哪里的人?”一男子问。 “是啊,长得跟咱们不一样哩!”一妇人接过话。 又一妇人低呼:“哟,你们看看她,怎的连袜儿也不穿?啧啧,有伤风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