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被动、如此屈辱的局面,绝不是他想要的。 他往内廷行去,走到院前,阳光洒了一地,花树下,戴缨娴静地坐在那里,膝头抱着三个多月的释奴儿。 她的旁边是五岁的阿瑟,蹲在地上,垒着小石头,摆出不同的形状。 “娘亲,你看,你看我摆的是什么?”阿瑟扭头看向戴缨,眼神中充满期待。 戴缨看了又看,微笑道:“太阳?散着圆圆的光?” 阿瑟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地大笑起来:“不对不对,娘亲猜错啦!这是一座城!我摆的是一座城。” “一座城?”戴缨看着地上那个由石子围成的圆圈,配合地问道,“可是它看起来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不,有的,都有的!” 阿瑟立刻挺起小胸脯,肩负着重大工程的重任,指向地面上以碎小石子围成的圈。 “娘亲,你看,这些石子围在一起,就是城墙,很高、很厚、很结实的城墙,把里面的人圈起来,还有,这里面可以建房子,还可以住人,有街道,有市集,它就是一个小小的世界。” 戴缨眼中荡出笑意,随着大儿子的话头问出声。 “既然是城,为什么没有城门呢?没有城门,里面的人岂不是出不来?外面的人,比如送柴的樵夫、货郎、走亲戚的阿婆,也进不去呀?那这座城……不就变成一座孤城,一座死城了么?” 阿瑟想了想,觉着有理,小心翼翼地挪开几块紧挨着的石子,在“城墙”上留下一个明显的缺口,然后抬头,眼睛亮亮的:“娘亲,你看这会儿像不像一座城了?” “嗯,有城门,能进能出,这就像样多了,是一座活的城了。”戴缨又道,“那你得往里面建房子,开拓街道,会让它更像一座城。” 阿瑟一屁股坐到地上,踢了踢腿,丧气道:“建一座城可太麻烦了,要修好多房子和街道。”突然,他眼睛一亮,“有了!” 他说道:“不如用围墙圈起现成的房子和街道,这样就是一座城啦!” 他拿起一个小石子,在“城墙”内画出房子和街道。 戴缨乐呵道:“我的小阿瑟,又说傻话了不是?那些房子和街道本就在城中,你再圈起来,岂不是‘城中城’了?哪有这样建城的,岂不是多此一举?” 谁知阿瑟听了,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拍着小手欢呼起来:“对,就是‘城中城’……” 接着他嘴里嘀咕道:“石子不够了。”颠颠地跑到花圃边寻找更多的小石头。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低头掂了掂腿上的释奴,用轻柔的声音说道:“你看哥哥摆的城墙,这叫什么呢,哥哥说叫‘城中城’,谁会住在‘城中城’里呢?” 她认真思考着,一边用鼻尖蹭着儿子香软的面颊,一面用轻柔的声音絮说着:“有手艺很好的木匠,有开酒楼的东家,有卖花的花娘,还有什么……” “释奴儿,还有谁会住在‘城中城’?” 小儿不会说话,听到娘亲温柔的声音,只是咯咯笑,不管娘亲说什么,他都是开心地笑着。 阿瑟用衣摆兜了许多小石子,走到“城墙”旁边,接过话,说道:“还有打梆子的更夫,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喽……” 他模仿着更夫打更的调子,拉长了腔音。 戴缨忍不住笑道:“对,对,还有更夫。” 释奴也跟着咯咯笑,嘴里发不出字音,只是呜呜、咕咕,叫唤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看向别处,叫闹的声音更大了,倾着身,朝那个方向探出小胳膊,一副要抱的姿势。 戴缨看过去,陆铭章走了过来,将孩子接过,抱在怀里。 戴缨的眼中尽是关切,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将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他的眉宇间什么也没看出来,没有焦躁,没有忧虑,甚至没有疲惫,和从前无数个日子一样,平静的,深沉的,包容着一切。 可正是这份过于完美的平静,让她担心,也让她更加不确定,怕自己问出毫无意义的话,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增加他的负担。 “君侯去换一身衣裳罢,穿这一身怪热的。”她将所有的担忧化成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体贴话,接着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孩子,“日头还高,殿里放了冰,去凉快凉快,这一身见客的衣裳,穿着闷。” 因为接待夷越王,陆铭章穿得较平时繁琐,衣料厚不说,里外几层装束。 陆铭章应了一声“好”,转身往殿内行去,背影依旧挺拔,却多了沉沉的重量。 之后他去了沐室,净身更衣,待他出来后,戴缨让宫仆将两个孩子抱走了。 只她自己坐于花树下,桌上重新摆了冰镇的鲜果,切好了,摆在盘中,还有酸甜的果子饮。 陆铭章见了,挥退了庭院的宫人,坐到她的对面。 他并不打算对她隐瞒,深知她的忧心,于是将那夷越王说的话以他的理解,转述出来。 戴缨听了之后,静默不语。 她看着地面那些石子,说道:“大人不是为了自己的抱负,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那些东西你早已拥有过,不是么?你是为了我们,我、孩子还有默城和新附之地的百姓们,你为我们挣的,是一个不必仰人鼻息的后路。” 那夷越王必是察觉到了,弥国老皇帝一旦离世,下一任皇帝继位,乌滋的太平日子就会一去不复返。 否则,他不会亲自走一趟默城,看似好意劝说,实则隐含威胁。 其意思便是,若默城甘心归附,放弃自主,做夷越的缓冲与马前卒,或许可得一时安宁。 这位夷越王不费一兵一卒就想收服四城,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倒是比陆铭章还要霸道几分。 戴缨能想明白,陆铭章不会看不出来。 尽管他一直表现得平静,眼中无风波,可她还是从他刚才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安和低落。 这在从前是不会有的,是因为如今顾虑多了么?让他开始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城在,她在,城亡,她……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况,前有猛虎,后有豺狼,自身羽翼未丰,根基尚浅,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也无比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那些战略战术,他烂熟于心,如同呼吸一般简单自然,但这些都只是基于他个人。 而现在不一样,妻小在侧,他们一家生活平和,城中百姓日子过得和乐自在。 这一切的一切,不得不让他生出更多的顾虑,乃至在心头形成一团挥不开的阴云。 今日夷越王前来,让他反复问自己,到底要不要搅弄这一场乾坤,是就此依附于他人,换取那触手可及、实则脆弱不堪的安宁,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打出一片天。 如果……如果……妻儿因为他的失策和误判,而受到伤害,如果敌人比他预估的更强大、更狡猾、更残忍,陆铭章不敢往下想。 最关键的是,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戴缨只是一介后宅妇人,平日连脸都不露,走出去谁也不认得她,名号不为人知。 敌人纵有恶意,想要针对她,也无从下手。 而今,她是一城之主,立在明面上的人,简直就像光亮中心的活靶子,强敌来犯,她必然是首要目标。 危险程度甚至会超过他这个隐于幕后之人。 从前,他若战,便会将她和其他家人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后方,那是他给他们划定的庇护圈。 可是现在,他无法安置她,是因为她城主的身份,她的身份和责任决定了她会和默城牢牢绑定。 以他对她的了解,如果真有一日,他敌不过弥国,让对方突破了防线,战火之下,她必定会和城中百姓共进退,共存亡。 以身守城,城在,她便在,城亡,她…… 这是陆铭章担忧的,也让他不能像从前那样放开手脚,无所畏惧。 他的明决和果断等一系列与生俱来的品格,因为对妻儿的在意开始消减。 戴缨的话并没有让陆铭章的神情放松,但是他的眼神带着安抚人心的笑意。 她继续说道:“妾身和孩子都相信大人。” 终于,他捏了捏她的脸,玩笑似的说道:“你自然是信我的,孩子们呢?他们也信我?” “自然。”戴缨怕他不信,特意让人将两个孩子带来。 奶娘抱着小的那一个,依沐牵着大的那一个。 戴缨从奶娘手里抱过孩子,再召阿瑟上前。 “阿瑟,你父亲要去打仗了。”她说道,“你说父亲会输还是会打胜仗?” 阿瑟开心地叫道:“父亲的武功那样厉害,用兵如神,一定会打胜仗,以后阿瑟也要随父亲出征,把敌人打得哇哇乱叫。” 阿瑟扬声欢腾,另一个小的受到感染,也“咿咿呀呀”激动地叫起来,小脸通红,像是能听懂似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