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别敲啦!你们不知这是谁的住处?” 另两人齐声问:“谁的?” “粗嘎嗓”说道:“这是鸮大人的住处。” “鸮大人?”其中一人说道,“鸮大人的府邸不是在北街么,怎会住在这种犄角旮旯?” “这是他以前的住所,算了,走罢。”粗嘎嗓说道。 又一个插话道:“可是陛下让我们搜捕要犯,这……” 粗嘎嗓冷笑一声:“别说他家这会儿没人,就是有人,鸮大人让你进屋,你敢进?进去一个试试。” 另一个接过话:“可不是,你道咱们现在为什么暗地里搜捕那女城主?上头还特意交代不可张扬?” 这人将话音压低,“听说就是鸮大人没能将人带回,你看他现在还不是好好的,陛下都没怪罪他呢,咱们这些小人物只有敬着他的份。” 最后那人不再说什么,跟着前两人应和。 三人低语着走了,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直到听不见任何动静,戴缨仍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将手里的茶盏放下,起身穿过小院,往前屋去,走到临巷的那一面窗,一点点揭起帘子往外看,门前已经没了人。 鸮四回来时已是午后,采买了一车的货物,戴缨迎到门外,准备将大小物什卸下,往屋里搬动,鸮四却摆了摆手,他直接将板车推到前屋,并带上房门。 戴缨立在板车前,看着这一车的大小物什,目光定在一处,渐渐睁大,嘴巴因为惊讶而微启,再转头看向鸮四。 “是它么?”他看了一眼板车上的物件,车上最显眼的就是那个漆亮的半人高木桶。 戴缨点了点头:“真叫你说着了。”她不得不好奇地发问,“你如何知晓的?” 鸮四笑了笑,道出两个字:“猜的。” 他总不能说,这一路上出于谨慎的习惯,特意留意过她的日常起居。 戴缨没有追问不放,挽起衣袖,准备将车上的物什往院内搬移。 鸮四出声阻止:“你如今身子不便,还是别动了,我一人就可以。” “不打紧,我拿轻便的,没那么娇气。” 于是两人开始将东西往屋子里搬动,什么锅碗瓢盆、被褥床帐等生活上的必需品。 东西没有太多,摆置起来也快。 “今日匆忙,只采买了眼下最急需的,东西不算齐全,日后若是还缺什么,再慢慢添置。”鸮四说道。 “好。” 戴缨其实很想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尽快离开这里,离开弥国都城,可是转念一想,现在不是问这个话的时候,人家刚因为自己被罢黜了职务,她就急不可耐地提出请求,这不合适。 就在她怔愣间,鸮四往她肚腹上看了一眼,开口道:“莫急,安心住下,先把身子调养好,时机到了,我自会助你离开。” 戴缨再次应了一声“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在她绝望到连她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刻,他给了她希望。 感激和愧疚交织,他成了她和肚腹中孩子的光亮。 “对了,有一件事正要告诉你。”她将上午官差前来敲门的事情说了出来,“不知他们还会不会来?” 这是她最为担忧的…… 他的贴心 上午官差来过一趟,戴缨同鸮四说了。 鸮四听过后,并不意外,只听他说道:“无事,他们来了也不敢进来。” 他一面说一面从布兜取出油纸包,递到戴缨面前:“油酥饼,拿着吃。” 戴缨的目光在油纸包上停留了一会儿,有些意外,她将其接过,放到小院的桌上,准备拆开纸包,就见鸮四拎着竹篓去了灶房。 她便坐在院中等他一起吃饼,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好奇地走了过去,立在灶房的门下往里看。 一个单独的小灶上架着一口不大不小的砂锅,锅盖冒着不算浓郁的热气,咕噜咕噜响着,闷闷的,沉沉的,那声音听了让人格外安心。 好像日子也该如此,轻煨慢炖。 灶前,鸮四半蹲着,手拿火钳拨弄灶里的木炭,之后站起身,拿过一块厚布将锅盖揭起,一股白气腾起,笼上了他的脸。 他将头轻轻往旁边一撇,待烟气散了散,眯眼往砂锅看去,之后将砧板上切好的时蔬倒入砂锅中,再用木勺撇了撇浮沫,轻轻搅动,取了一瓢,转头看向灶门。 “来,尝一尝味道如何。” 戴缨怔了一下,提裙走了进去:“煨汤?” “是,煮一钵时蔬汤,就着那酥饼吃,方有滋味,眼下正是初秋,早晚渐凉,喝点热汤,肠胃也舒服些。” 他的衣袖半卷,执勺的手臂呈现出结实的线条,上面覆着一层浅浅的金褐色绒毛,轻微的毛发下是旧日的疤痕。 他将木勺往前递了递,示意戴缨接过。 她从他手里接过木勺,吹了吹,再浅浅啜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甜,跟着眼中升起意想不到的笑意。 她往砂锅看去,白色的烟气下,是一锅鲜香润泽的汤汁,上面汪着一层清亮的薄油,绿色的时蔬,有那白色的冬瓜片,还有暗红的肉粒,黄亮的蛋浮在汤面,稠嘟嘟的。 戴缨不是没吃过好东西的人,自小到大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她的舌头早被养刁了。 而这份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时蔬汤,端闻香气已是诱人,尝过味道后更是让人迫不及待要来上一碗。 “你竟有这个手艺?” 从前能让戴缨发出这一声惊叹的,还是归雁她男人,陈左。 鸮四笑着没说什么,弯下身,熄了小灶台的灶火,用布包着砂锅手柄,端起:“走,去院中先用饭。” 戴缨微笑着随在他的身后,出了灶房。 酥软的饼,再盛上一碗鲜香的时蔬汤,她竟然觉着,这一顿看似简单的午饭是绝顶美味。 两人就这么闲闲地吃着,她喝下小半碗汤,将嘴里的食物细细咽下,抬眼看向对面。 她发现鸮四吃东西,不是那种斯斯文文的,她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也不挺直肩背,也不端坐,身子微微佝偻,呈现自然随意的姿态,却不懒散。 像是体内有一股劲,随他如何姿态,不论是挺身骑于马背之上,还是抱臂靠于她门前的廊柱下,又或是就这么随意地坐着,那个劲儿不泄。 他一手拿饼,一手端碗,咬一口饼,咀嚼几下,再喝一口汤。 咀嚼时,腮帮鼓动,那大口吃喝的样式,会让人觉着他吃得特别的香,特别的满足,连带着同桌的她也增加了食欲,想要大快朵颐。 这样一个武功高超的帝王近臣,居然如此的……居家?接地气? 她一时间想不出该用什么词去形容,这对戴缨来说,既不可思议,又很新奇。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鸮四捧起碗,喝下最后一口汤汁,将碗筷放下,回看过去。 “怎的这样看着我?是我吃饭太粗鲁了?”他问道。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未曾想到,你这样能耐。” “这就算能耐了?”鸮四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笑道,“像我们这种出生乡野的孩子,个头还没灶台高,就要搬着凳子站在灶台前给父母和弟妹做饭。” “哦,对了。”似是想起什么,又道,“我不仅给家人烧火做饭,偶尔还会偷摸着去溪对面,给阿伏干和他娘亲做饭。” “给……阿伏干和他娘亲做饭?”戴缨磕巴问道。 “秋姑那样的人,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阿伏干虽说和我同岁,可他是不会烧火的。” 鸮四说得随意,从他嘴里完全听不出阿伏干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从小就需要人操心和救济的小可怜虫。 “那……在你给他们烧饭之前,他们母子怎么过活的?”戴缨问道,阿伏干和鸮四同岁,总不能鸮四一出生,就给阿伏干和他娘亲烧火做饭。 鸮四笑道:“吃什么不重要,反正没饿死是万幸,有时候……” 他看向戴缨,眼中有些别样的暗色,只听他继续说道,“有时候,那些‘来耍的’,会带些吃食来给他们母子。” 上一次,她和鸮四谈论当年为何老皇帝派人去洪溪村寻人,最后却没将他们母子带走,依旧让他们流落民间,话题谈到这里就终止了。 秋姑,那样一个心思纯白的女子,她天真、纯粹,有些傻气,可秋父秋母将她呵护得很好。 再后来,她和肖兀定下婚约,虽说还未行礼成亲,可肖兀早已将她看作自己的妻子。 他会给她带她喜欢吃的山楂糕,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她简单的道理。 教她如何保护自己。 然而,当这些人退场,秋姑仍是秋姑,她没有因为任何人改变,就像一个下到凡间渡劫的仙女,处于悲苦之中,笑看着一切。 终有一日,她会离开,抛下糟糕污浊的一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