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点头道:“你的城在,你的子民也在,你这城主之位谁也抢不走。” 他这么说,并不只为哄她开心,也不单为她,而是有另一层考量。 从前的乌滋和夷越毗邻,但那个时候,乌滋散沙一般由十一座城邦组成。 对夷越构不成威胁。 眼下不同了,乌滋十一城再加上弥国东北域,这可是很广袤的一片疆土。 夷越怎会不忌惮,于是,陆铭章并不收拢默城,而是让其独立于夷越与乌滋之间。 戴缨一听,心中欢喜:“那妾身寻个时日回去看一看。” 陆铭章立马说道:“不急,先将眼下紧要之事理罢,我再陪你走一趟。” 戴缨点了点头,心道,他刚入城不久,必是将手头事务抛开,一心找她。 这会儿她的人找到了,一堆冗沉的事务等他料理,包括登基事宜…… 最好的阿晏 她往他的面上看去,敛起衣裙,移至他的身侧,探出手,划过他的眼尾,温声道:“老了呢。” 陆铭章怔了怔,想说什么,她执起他的手,轻轻笑道:“同你玩笑的,并不老,这个时候正正好。” “什么正正好?”他问。 她眼珠往下,想了想,对上他的目光,一样一样的数给他听:“年纪正好,模样正好,风度正好……”她挨近他,声音低下去,像怕被回望向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伸出手,将她轻轻拉到怀里,戴缨很自然地伸手环向他的腰,这一环抱,才发现他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她的手大胆地从他的衣摆探进去,想要摸一摸他那清韧的腰,去感知彼此的温度,正在这时,一串脚步声响了过来。 戴缨收回手,坐直身子,陆铭章清了清嗓,不动声色地理好衣摆。 “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自屋门处响起,接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冲过来,扑了戴缨满怀。 小丫头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刚沐过浴,身上的小衫还敞开着。 她身后跟着几名宫婢,手里拿着干巾和小梳子,一路小跑着跟进来,嘴里轻哄着:“小公主,仔细一些,莫要摔着了……” 戴缨抱住女儿,从宫婢手里接过干巾,笑着给她擦干湿发。 “洗个澡,洗得香喷喷的。” 阿婠跟着说:“娘亲,那桶可真大,比咱们从前那个大木盆大多了,我在里面扑水哩!明天……明天我还要洗澡!” “好,你想几时洗就几时洗,天天洗都成。”戴缨笑着应道,将干巾从她头顶拿开,又用小木梳替她梳了梳湿发。 从前在簸箕巷的小院,烧水费功夫,冬天的时候,并不能经常沐洗,到了夏天稍好些。 戴缨抬眸看了陆铭章一眼,见他端着杯盏喝茶,便将女儿的身子摆正,指认道:“阿婠,那是爹爹。” 阿婠往对面看去,眨了眨眼,陆铭章刚准备提起一个笑,小丫头就扭过头,钻到她娘亲怀里,不看他。 他那嘴角的弧度便不上不下地挂着,收也不是,扬起也不是,只好将茶盏重新端起又喝了一口,实际杯里的茶已见了底。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戴缨将她从怀里扯出,神情变得郑重,“你从前不是一直要爹爹么,现在你爹就在跟前,怎么反倒扭捏起来?” 阿婠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蹑了蹑,嘴里不知叽哝了一句什么。 “叽叽咕咕的说什么?”戴缨问道。 阿婠猛一抬头,鼓足了气力,憋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忍不住,嚷出来:“他不是我爹!”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戴缨先是一怔,本能地就要去追,刚刚撑起又重新坐回,默着脸不说话了。 “去哄哄她罢。”陆铭章说道。 戴缨摇了摇头:“随她,这丫头的脾气很有些邪,让她跑,有这么些宫人跟着,晾一晾也好。” 两人刚升起来的温度,叫这么一闹,又不尴不尬地降了下去,一时间又找不出话来说。 陆铭章低眸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阿缨,这几年我不在你们身边,阿婠她不认我也很正常,你不必太过顾及我,先将女儿的情绪安抚好,我其实很想抱抱她,但我瞧这丫头像是个气性大的,反怕一个不好,让她对我生厌。” 戴缨侧过头,看向窗外,陆铭章便随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之后再将目光落到她的侧颜。 “这是在生女儿的气,还是在生我的气?”他问。 戴缨叹了一息,回看向他:“不生你的气,也不生她的气,生我自己的气。” “气什么?”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不够好。” 陆铭章伸出手,她便很自然地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他将她的手握住,低下眼,指腹在她的指节轻轻地抚过。 从前,她的手很好看,指节匀长,指根有浅浅的窝,指甲饱满,透着粉泽,指尖微翘,拈指兰花。 然而,眼下他握着的这双手有了薄茧,手背上多了交错的纹路和褶皱,不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这几年,戴缨除了不烧火做饭,家中其他活计一样不少做。 鸮四回来前,她会将菜洗切后,备在盘里,再将几人的衣物洗净,于院中晾晒。 夏季还好,不过是劳累一点,到了冬日,舍不得用热水,就要用冷水洗衣。 那水冷到骨头里,冻得人牙关紧咬,这也不算什么难事,适应就好,最难的还是照护孩子。 尤其是孩子出生的头几个月,作为母亲的她想睡个整觉那是奢侈。 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孩子的饮食起居,每一样都需格外注意,不敢有半点马虎,孩子再有个头疼脑热的,更是耗费心神。 小儿家一个风寒就可能丢掉性命。 戴缨从未这般费心力过,可是看到女儿一天天长大,又什么都值了。 “阿缨,什么样叫‘好’?为什么一定要做到‘够好’才可以,你也可以不好,由着性子发脾气、大声哭喊,怎么样都可以。” 戴缨抿了抿唇,将搁在他手心的指尖缩了缩,然后从他的掌心抽出,举在他的面前,笑看着他。 陆铭章嘴角噙笑地倾身,挨个在她指尖吻过,她便像个小姑娘似的笑歪在他怀里。 在他这里,她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以娇气,可以任性,就像娇养于闺中的女儿家。 …… 阿婠跑出殿宇,她也不知要往哪个方向跑,只管扬着脑袋往前冲,反正她是料准了,不论跑到哪里,娘亲一定会来找她的。 于是她越发将小短腿迈开,往前狂奔。 几名宫婢只能不近不远地跟在她的身后,这小公主好大气性,居然向帝后甩脸子。 阿婠心底有多气恼,跑得就有多奋起,她刚才分明看见娘亲和那人靠得那样近,还……还抱在一起…… 不是一家人 娘亲怎么能和那人挨得那样近呢。 还有,娘亲说他是她的爹爹,骗子!这个人根本不是她的爹爹。 她的爹爹是那个每天傍晚带着烤鸭和糖糕推门进来的人,是会把她扛在肩膀上满街走的人,是她说要什么就给什么的人。 这个人,她根本就不认识他,她凭什么要叫他爹爹? 娘亲以为她小,就好糊弄,就什么都不知道,她心里可是清清楚楚。 她一面愤愤地想着,一面跑,此时的天已有些暗下来,宫人们跟在她的后面,不敢从她身上错开眼。 但阿婠到底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任她跑得再风火,在宫人们看来,也是小打小闹,并不怕她跑丢,丢是丢不了的,就怕她那小短腿一个没拿稳,摔跤。 若是摔了跤,她们可担待不起。 阿婠跑得够久了,跑着跑着心里开始嘀咕,娘亲怎么还没来找,她该跟在她的后面,一面急切地唤她的名,一面追上来。 怎么还没追上来呢?要不要她再跑慢一些,心里这么想,回过头看一眼,正是这扭头的空当,“砰——”的一声,整个人往后反弹,就要倒摔出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