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敛裙跪坐下,温声问他:“怎么睡在这里?” 陆崇并不回答,换了一个睡卧姿势,将脸埋在臂间,“唔”了一声。 戴缨从旁拉过一条薄衾,给他盖上,无声地叹了一息,然后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小步,脚步顿住,低头看去,她曳于地面的裙摆被他攥在手里。 他闭着眼,声音闷闷传来:“崇儿是不是一定要离开?” 戴缨再次跪坐到他的身边。 陆崇缓缓睁开眼,他皮肤白皙,在微蓝的晨光下,显得更白,隐隐可看见眼眶尾部蓝紫色的筋脉…… 忘记所有 戴缨跪坐着,陆崇便将脸埋在她铺展的衣摆间,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他千里迢迢来找她,说着从前那些事,说着儿时的他和她在一起的温馨日常,之后,他又谈起她和陆铭章的离开,他独自面对的人和事。 他在说这些话时,神情间藏着淡淡的忧伤。 戴缨知道,他的心仍是伤的,这些伤情由来,也不具体到哪一件事上,在他整个的成长中,没有太多的人去暖他。 杜瑛娘死去的消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真正恨怪的,是他父亲陆铭川,还有他大伯陆铭章,甚至包括她这个“姐姐”。 恨陆铭川成了别人的父亲,恨陆铭章将一整个国家丢给他,恨她这个姐姐走的时候,不带上他,弃了他。 可他又爱他们。 戴缨的衣摆被泪水洇湿,她伸出手轻抚上他的头,腔音微沉,却又不失温柔:“崇儿,你如果不愿离开,姐姐不会说什么,但你要知道,你长大了,姐姐终会老去。” “你愿意以后天天伴着一个老婆子?” 陆崇仍是将脸埋在她的衣摆。 戴缨再道:“等我老了,是个顶唠叨的人,你可受得住?我会天天在你耳边说……” “崇儿,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崇儿,你有没有研习功课?” “崇儿,这东西太硬,老婆子我嚼不动,换一盘软的来……” 在这一句一句的念叨中,陆崇抬起头,红着一双眼问道:“怎么还要研习功课,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在姐姐眼里,你仍是那个五六岁的小童,牵着我的手,一起看花灯的崇哥儿。” “而姐姐那个时候,也老到不记事了,老到忘记许多人,也许只记得某一年月中,无关紧要的事情。” 天色将明未明,陆崇感觉戴缨的声音无端起了一丝伤感。 他十分笃定地说:“姐姐就算老了,也不会不记事。” “是么?”戴缨轻笑,“这可不一定,老了的事情,谁能说得准,连我自己都说不准。” 他握着她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手背:“姐姐若是不记事了,也许会忘记所有人,但一定会记得大伯。” 戴缨猛地一怔,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让她的脊梁蹿起寒意,心被一个强劲的力道攫住,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铭章年长她许多岁,如果他先一步离开,年迈的她痴痴傻傻,那个时候,她都不记得他了,他会被世人一点点遗忘掉,就像没有来过这个世间。 戴缨想着,他怎能被遗忘呢,哪怕所有人不记得他,她也得记住,就像他还活着一样,就像他还在她身边。 他看向她的眼神,他对她说过的话,尤其是那些听上去不像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要动人的言语。 然而,她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现在她还年轻,可以记住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她都记在脑中,放在心里。 但年老时呢,老得身不由己,老到她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她越想越怕,身体也因此一阵阵发寒,当下做出一个决定,待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她要立马回乌滋,去解决这一隐忧。 不管老去之后是何种情状,她都不要忘了他,就算忘了,她也会一点点捡起,将他重新拼凑出来。 他喜欢穿着圆领素袍,腰系白玉带,干净的衣衫有着淡淡的冷香。 一双眼睛很特别,薄薄的眼皮上,浅浅一道褶,情绪不多,眉目转盼似无情,再一看,又似慈悲。 他表面一本正经,端持着,内心却又想靠近她,尤记得,初入陆府,她给老夫人讲故事。 绣娘进献贡品,故事是她瞎编的,老夫人爱听,后来巧遇他到上房请安。 他坐在老夫人的左手边,一声不言语地品茶,天知道那会儿她是怎么硬着头皮将那故事编下去的。 老夫人乏了,他和她先后出了上房。 他告诉她,那故事不对,贡品选定入库前需登记造册,每件物品的尺寸、纹样、用色皆有记录。 当时的她,傻傻愣愣,血往脸上涌,紧张的手心发汗,他见她那样,松下语气,说了一句:那只是一个故事。 回头想想,也真是难为他的用心。 这些事情,戴缨不想忘,只要是他和她的点点滴滴,她都要记在脑子里。 收回神思,戴缨轻吁一口气,转开话头:“崇儿,快起来,你不是应了阿瑟一早和他切磋拳脚么?” 陆崇“嗯”了一声,从青席上撑起身,戴缨招来宫人,伺候他梳洗。 梳洗完毕,陆崇去了御园,戴缨没有跟去,她还有别的事情料理。 一上午过去了,到了午饭的时候,桌上摆好饭菜,几人围坐桌边。 戴缨和阿婠并坐,对面坐着陆崇三人。 “阿瑟,和你堂兄拳脚切磋得如何?”她微笑问道。 阿瑟执筷的手一顿,说道:“我……” 没等他出口,陆崇接过话:“很厉害了,我险些招架不住。” 阿瑟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能和大堂兄比一场,阿瑟知足了。” 这时,释奴将身子微微前倾,眸中兴动,从旁插话道:“堂兄,等我再长大些,你也和我比一场,可应下阿奴否?” 陆崇心情不错,笑道:“有什么不可以,那你快些长大。” 话音刚落,一个清嫩的声音插进来:“阿婠长大,也要和堂兄比拳脚。” 阿婠拿着肉骨头,吃得欢,小嘴才吞下饭食,说了刚才那句话,又忙着啃一块肉塞满嘴。 “阿婠也会武么?”陆崇笑问道。 阿婠将嘴里的饭食咽下,十分老在地点点头:“会的。” 陆崇再问:“谁教你功夫?” “大哥。”阿婠看向对面,“大哥教我,有时二哥也教我。” 陆崇故作惊讶:“阿婠这样厉害,有两个师父?” 阿婠将头歪在娘亲的胳膊上,嘻嘻笑,笑着笑着,不忘再啃一口肉骨头。 陆崇在默城是开心的,这是他梦中出现的场景,也是他和戴缨往来书信中畅想的场景。 可是,戴缨看得出来,陆崇的开心并不彻底,有时他会晃神,就这么过了十来日,终于在这一天,她将他叫到跟前…… 默城是你的 戴缨看着陆崇,问他:“崇儿,真不打算回去?我们从大燕离开前,你父亲对我说,他会替你守着,等你回去。” 陆崇低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不言不语。 他才来时,戴缨有些话没同他说,想他需要一个时间释压,在释压的过程中,去思考更多的问题。 现在,她觉着可以同他说一说了。 “崇儿,你要做父亲了。” 陆崇猛的一抬头,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出话。 戴缨微笑道:“我走之前,见过那位叫冬儿的小娘子,太瘦了,脸颊都陷下去了,她和我说,她不敢吃,每日只吃一点点,怕肚子显形,护不住。” 陆崇后宫只有一位妃嫔,就是那个叫冬儿的,可这皇宫本就是权力漩涡中心,既能搅弄乾坤,也容易被吞噬。 就拿那杜瑛娘来说,若让她得知后妃有孕,别说那孩子保不住,连大人也不会放过,最后必是一尸两命。 她可是连陆老夫人都敢下手。 杜瑛娘此举,到底是她一人所为,还是背后有人指使,若是背后有人指使,那她也不过是一个冲在前面的枪头。 这主谋是宣平侯府,还是别的势力,这个很难说。 戴缨能想到,陆崇不会想不到。 这些时候,他住在这里,开心是开心,可随着日子越久,肩膀上的责任越重,因为那些重任就没卸下过,只会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加重。 若他索性撒开手,那是看开了,可他并没有真正放下大燕的一切,他只是在逃避。 他想回到儿时,也想永远不长大。 “姐姐准备回乌滋了,你大伯还等着我。”戴缨告诉他,“接下来,你还愿和我们一路么?” 陆崇默然不语。 戴缨静柔地看着他,说道:“崇儿,你看,我们还要往前走,你大伯和我,阿瑟,释奴,阿婠,我们还要沿着我们自己的路往前走,可你接下来的路途……和我们不是一个方向,终将分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