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蛰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之前对小姐无礼的纨绔子弟。 “推了。” 婢女端了一盅甜汤进来,放至檀玄矜案前。 “大公子请慢用。” “等等。” 阿银僵住身体,眉眼低垂等着大公子发话。 “听闻你叫阿银?” 阿银心头一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心里已是慌得厉害,分明她从未在大公子面前提起过,她不知大公子这话是何意,但眼前之人的威压令她几乎控制不住颤抖。 又想起外界大公子的那些传闻,阿音更是恐慌。 大公子静静看着她。 “大公子饶命,奴婢知错了!” 檀玄矜笑了笑,“这么怕我,是在担心我杀了你么?” “大公子宅心仁厚,自然不会,奴婢只是犯了错惶恐不安,还请大公子再给奴婢一个机会。” 寒蛰站在一旁,为她捏了把汗。 可没想到,大公子只是冷然道:“起来吧。” 面前那盅甜酒酿,白糯的丸子上点缀着细碎的桂花,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模糊了檀玄矜的视线。 “往后,我不想在府中听见这个名字。” 阿银感激涕零,浑身哆嗦地离开。 寒蛰看着她离去,才发现这人竟和小姐的身影相似,他不敢言语,更不敢揣测此人究竟为何能活着离开。 大公子握着汤匙,一口一口将甜酒酿喝完。 从前大公子是不喝这些的,太过甜腻。 后来,却是每回下雪都会喝上一盅。 檀玄矜看着窗外的飞雪,剔透洁白的山茶花开得正好,在风中轻轻晃动,“祠玉在杏花村?” “是。” 祠玉死守杏花村已经整整十年。 檀玄矜没有再问。 寒蛰有些走神。 西园正对檀玄矜住处玉衡居,曾经每逢冬日雪天,总能在雪地里看见小姐和二公子的身影。 二公子纵容地陪她在雪地里嬉闹,从不呵斥,只会蹲着替小姐翻着袖子弄出积雪,仔细用帕子将脖颈里的碎雪都拂去。 他从未对小姐生过气,都是温声细语地说话,体贴入微。 寒蛰见了都觉得岁月静好。 甚至他撞见过二公子亲手为小姐洗脚穿鞋,手轻轻托着小姐的脚,毫无嫌弃之意,对待这个妹妹就差捧在手心里。 小姐也很依赖他,细声细语,和面对大公子和小公子时完全是两个人,轻松自在,全心信赖,满脸的笑意。 那样的感情寒蛰没见过,看见两人相处总挪不开眼睛。 现在窗外除了皑皑白雪再无其他。 离家后千盼万盼终于归家,等来的却是天人永隔。 那是他 长宁灯会绚烂的灯火和漫天的飞雪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街上熙熙攘攘,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街道上围了一圈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喊道:“我可没推她,我过来就见她在这儿。”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去。 “唉,人好像醒了!” 路人纷纷看过来,被围着的小姑娘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绿色的长裙,乌发如瀑,躺在雪地里像是一幅画。 有人挤进人群过来询问她的情况,但她只呆愣地坐着,也不说话,对他们的询问好像没反应。 担心她是个聋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小姑娘终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让众人一惊。 长得倒是水灵,却有一副破锣嗓子。 “姑娘,你说什么?” 可下一秒,人就陷入了昏迷。 “送医馆去吧。”这小姑娘肤白如雪,穿着绫罗绸缎不像普通人,倒像是哪家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救了许还能捞点好处。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愿意出手。 挤进人群的少年皱皱眉,将地上的小姑娘抱着往医馆走。 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阿音动了动睫毛,好像见到远处树下熟悉的月白色背影。 是哥哥吗? 视线晃来晃去,阿音缓缓合上眼帘,对周遭的一切再无知觉。 阿音隐隐听见说话声,睁开眼对上一双沉静的双眸。 “你醒了?” 阿音反应迟钝,盯着眼前的少年半晌才往后缩了缩,嗓音沙哑,“你是谁?” “和你说了你也不知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音头昏脑涨,尝试着坐起来,少年按住她,“先别动,先休息会儿,大夫马上就过来了。” 大夫? 这里不是檀府,也不是云隐寺。她只记得祈福路上中途下了暴雨,后来下了山,然后山石崩塌,清醒了一段时间,听见春桃在喊,后来她好像还听见了许多脚步声和喊叫声,声音越来越模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却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也不见春桃和檀府的人。 阿音甚至某一时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察觉少年并无恶意,似乎还救了她,阿音放下戒备,“请问我这是在哪儿?” “医馆,你昏倒在大街上,我把你送医馆来了。” “你家人呢?”少年上下看了眼她的穿着,这不像普通人家的穿着,许是出来逛灯会的哪府小姐。 “家人…我不知道。” 少年皱了皱眉,“你是哪府的小姐?” “檀府。” 这城里也没有姓檀的大户人家吧,少年也不确定。 他问一句,这姑娘便答一句。 大夫来了,少年让开位置,诊脉片刻,“并无大碍,就是身子有些虚,开些补气血的方子就行了。” 少年向大夫道谢,又看向阿音,“我送你回去?你家住哪儿?” “还是你要再休息休息?” “麻烦你了。” 少年点点头,“顺手的事。” 他去扶起身的阿音,等她站稳了才试探着松手,“能站稳吗?” “可以。” 阿音扶着床沿,缓过伸来,思绪也变得清晰。 “你是在云隐山救的我吗? “什么云隐山,这是长宁城,我在长宁城街上捡到的你。” 见她满脸茫然,少年神色凝重,“你不会摔坏脑子了吧?” 这些都不重要,阿音看向周围,“那你有没有在我边上看到一个姑娘?穿着天青色的衣裳,梳着双螺髻,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长得很可爱,像个桃子。” 按理说既然她被救了,春桃也该被一起救出来。 “我过来时只见你一人躺街上。” 阿音记得被山石掩埋后,听见春桃在喊她,哭得撕心裂肺,很有力气,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现在的情况,阿音总觉得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你是在街上救的我?” “只是顺手把你送到医馆,好多人在场,可不是我撞的你。” 见他一副生怕被讹上的模样,阿音忍不住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她灵光一闪,忽然问了一句,“请问现在是何年月?” “永熹二十九年。” 永熹……好久没听见这个年号了,这里不是天枢境。 而且现在应该是永熹十九年才对。 阿音浑身一震。 “你怎么了?” 她想到刚才少年说的长宁。 本以为是巧合,现在她又问了一遍,“可是青川城附近的长宁?” “是,你是青川那边的人?” 两城相隔不算太远,但过去也需要一整日,他可没时间送她过去。 “杏花村你知道吗?” “有所耳闻,听说很多年前就荒废了,那里的村民举家搬迁,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等等,怎么所有事情都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 见她情绪不稳,少年将她按了回去,“你再休息会儿吧。” 见她一个人安静坐着不说话,少年面带犹豫,“你是想一个人坐会儿,还是要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