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来一愣:“那他是心甘情愿么。” 关于这个问题,李叶雏没有回答。 他看见远方雾霭氤氲,想起在境中看见的那些景象,同无悔崖上那个背影重重叠叠合在了一起。 月启生……阿启…… 李叶雏怅然若失,总觉得自己前世活了二十多年,父母双亡、名声尽毁已足够可悲,性格瞻前顾后,对讨厌的人都下不去狠手。 但更滑稽的便是,连唯一的好友也没看清。 ……这样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 “在想什么?” 头顶上突然多了道影子,李叶雏抬头望去,不出意外看见了离鹤的脸:“再过一刻钟就继续出发了,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他的面庞在阴影里更显深邃,不笑时自带一种严肃之感。 但李叶雏此时仰头,却觉得这样古板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他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热来。 “就要来了。”他停下一秒,随后两只胳膊自然地举了起来,迟疑道,“那仙尊好不好拉我一把呀。” 离鹤瞳孔微微睁大一秒,旋即很快染上了抹笑意。 他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面前人: “好。” 蓬莱仙岛 天光大亮,昨夜之事宛如幻梦转瞬即逝,俞承年最后沉沉看了眼客栈,重新了召出飞舟。 秦甄自愿在霜华城画地为牢,以魂魄所有灵能作为代价重愈此地生机,直至因果律罪孽尽消。 李叶雏等人劝过他,但都被拒绝了。 “我好歹修行多年,纵然结局不好,但还尚存一些正气。”秦甄笑笑,“各位无需为我觉得可惜。” “但你是被魔修所控,并非本意。”李叶雏低声说道,“我和仙尊在境中看见了当年真相,会还你一个清白。” 秦甄:“那就够了。” 他顿了顿,喉间似有千斤重:“我看得出来,道友你为人单纯、心肠柔软,和仙尊一样,即使面对盛凌那种人渣也坚持用道义的做法。” 李叶雏怔然,心里升起股说不出的苦闷。 “但唯有这件事,我恳求你。”秦甄鼻子抽了抽,“我没法手刃魔头,但请你们一定要揭穿月师……月启生的身份,让这魔头以死告慰天下生灵!” 李叶雏张了张嘴,可千般万般心绪凝在胸中无法说出,最后还是深吸了口气: “一定,我像你保证,一定。” 身后传来林希来呼唤的声音,是时候启程了。 他向秦甄点头道别,一溜烟登上了飞舟。随着俞承年一声令下,灵力澎湃注入舟身,他们再度出发了。 只是升至半空时,李叶雏不经意地向下看去,却见秦甄持剑站在原地,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世事变幻万千,人心依旧。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格外的快,不过半日他们便看见了蓬莱的轮廓。 相比起其他,蓬莱是唯一一家建立在岛上的仙门,并且和凡人生活处紧紧相邻。 俞承年将飞舟停靠在蓬莱宫前,众人鸟雀似的下了地。 蓬莱宫不建在山上,相比起江南连绵不绝的丘陵山峦,此处地势一马平川,威严大气。 宫门用玉白色砖瓦砌成,脚下石板分寸不差,一直连绵到正中的大殿为止。大殿之后则是连贯如游龙的屋宇,周边郁郁葱葱,赫然是片密林。 出来接待的是个年纪尚小的弟子,他弯腰行礼,脑袋上扎的两个角便随动作跳了跳:“诸位是从不平山来的仙人吧?宫主已经安排好住所,还请大家跟我走。” 林希来在他耳边说:“蓬莱宫是没人了,竟然让小孩出来打童工?” “看起来比连青还小呢,”邹融插话,“但待人接物倒是比连青熟练。” 李叶雏:“……” 李叶雏:“你们俩一唱一和,故意挤兑我么?” 三人旋即笑作一团,又闹了一阵,总算冲淡了他始终萦绕心间的郁闷。 林希来是个闲不住的人,颇有些八卦的天分,一路上充当百事通给他们介绍起了蓬莱岛的情况。 “这回秘境开启时间选得可真不错,正好撞上来了蓬莱每年一次的灯会。”他侃侃而谈,“别的地方都是元宵搞这些,但蓬莱习俗特殊,四月中额外还有一周。” 前面的小童耳朵机敏,立马接上:“是啊,诸位来客这回正好能赶上灯会,夜间游人众多,特别热闹的。” 李叶雏问道:“四月的灯会是因什么习俗么?” 小童:“蓬莱本地的传说,无非就是凡人编织出来相爱相守的故事,图一乐罢了。不过已有其余修士体验过了,回来都说好玩呢。” 李叶雏:“其余修士?很多门派都到了么?” “是啊,毕竟是上古秘境,大大小小门派来了不少……”小童视线一停顿,接着脸上洋起笑来,“温仙人,你又要出门啦!”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 来人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手摇扇子尤其张扬,大言不惭地喊道:“这不是不平山的人吗?仙尊、俞掌门,近来可好啊!” 走近之后他“咦”了一声:“连小公子怎么跟着他们?” 一看便知,这人就是温珏。 邹融没见过他,便悄声问道:“你认识?这个十分……不怕生的道友是谁啊?” 言外之意是他看起来好轻佻。 “石寒宫的温珏修士,”李叶雏深思一会,勉强找到个形容词,“他人挺好的,就是脸皮有点……厚。” “你竟然来了,”离鹤道,“尹宫主呢?” 温珏:“在大殿呢,三宫二派的都到了,就差你们两人没来。快去吧,他们说除了急报外还有大事发生,要当面商量。” 几人三言两语交代了接下来的行程,言辞隐隐透露出紧张来。 李叶雏来回打量他们几眼,发现俞承年的脸色更是比先前还要难看。 自从听见盛凌承认泄露俞星河行踪后,他整个人便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即使在飞舟上,也只是强撑着掌门的威严。 可如今看去,竟然比先前还要憔悴,双眸里甚至涌动着愤恨的神色。 话不多说,离鹤和俞承年便朝大殿走去,只是没走迈几步,离鹤就忽然转过身: “等会先跟着温珏去客舍歇下,别乱走。” 李叶雏左右张望了一下: 我? 跟我说么? 他张嘴就想回话,结果又听得他改口:“算了……记得及时向我汇报。” 说完,就步履匆匆地走远了。 李叶雏歪了歪头,没明白他刚刚为什么突然改口。 不知为何成了带队的温珏倒没什么怨言,大摇大摆地接过了小童的活。 “这蓬莱宫可大了,客舍的布局也复杂,你们记清楚路,”温珏走在前头,叮嘱道,“这次秘境来人众多,别走错地方。” 林希来:“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们不至于迷路吧。” “主要是人多眼杂,”温珏转过头,眼神意有所指,“你们俩我才不怕,只是某人要是失踪一秒……算了,不讲不讲,进去吧,这应该就是你们的房间。” 几人停在一间雕花木屋前,推门而入,里头正熏着甜腻的香料,光是吸上一口全身都能染透。 李叶雏捂着鼻子后退:“蓬莱宫的人喜欢这味道?” 率先进屋的邹融更是两眼一白,被这香气正面迎击,晕乎乎地要倒在林希来身上。 温珏“嗯?”了一下,也闻到这股味道:“奇怪了,其他房间都没这味道啊?” “温前辈,你莫不是带错路了吧?”林希来飞来一个鄙夷的眼神,“还叫我们不要走错,结果自己就开错门了。” “……”温珏脸上的笑一僵,“诶,年纪大了做什么都辛酸,我们换条路……” “你们是谁?!” 背后猛地响起一声刺耳尖叫,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小跑。几人回过头,只见一人身着鹅黄色轻杉,正怒气冲冲地朝着赶来。 不知为何,随着他衣摆流动的姿态,李叶雏竟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好啊,竟然敢趁我不在进我的房间?是不是想偷我东西!可真够贱的,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温珏二话不说先行低头认错:“道友息怒,是我走错路,误认此处是我们的……” “狡辩!”几息间,那人就冲到了面前,破口大骂,“你们就是想……等等,你是……温珏?” 几人闻声看去,只见面前少年容貌昳丽,鹅黄色衬得整个人分外骄矜。只是眼梢往上翘起,透着股藏不住的奢靡和傲气,让这张脸平白多了点厌烦。 温珏抬起头,眼底滑过一丝意外。 “乐函之?”他点头道,“原来这是你的房间。” 名叫乐函之的少年脸色瞬间很精彩,青红相交,却很快又变成了种得意。他抱着双臂,昂首道:“你竟然还敢来蓬莱宫。怎么,是想亲眼见见我和时枫如何恩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