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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年父亲站在廊下，目送他被内侍领进宫门时，天色也是这般阴沉，风里也夹着细碎的雪。如今他自己走在这条路上，脚步落下去的地方，与当年父亲踩过的，竟重叠在了一起。

多年前，第一次从御前回去，李韶还在射箭场等他，见他来便把手里另一张弓扔给他，问：“父皇叫你做什么？”

少年裴玦接住弓，“就随口问了几句功课。”那日，他对李韶撒下第一个谎。李韶深信不疑。

从那天起，这个谎便说了好几年。有时裴玦甚至会觉得，若有朝一日李韶知道，大概不会愤怒，也不会骂他。李韶那人真正失望的时候，反倒安静，或许只会看着他问一句：

“裴玦，你什么时候开始替父皇看着我的？”

若是如此，他不知该怎么答。因为答案是太早了，早到他们还没有真正成为朋友以前。那时候李韶的眼中，定是觉得他是一个养不熟的、知恩不图报的白眼狼。

穿过宫门时，阿六已牵着马在巷口等着了。见他出来便迎上去说：“公子，府里那边来传话，说夫人下午一直在西院练琴，练了很久。”

裴玦翻身上马，接过缰绳时嘴角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夹了一下马腹，马蹄便沿着长安城的长街，不紧不慢地往裴府的方向去了。

风迎面吹来，将他袍角上那层从宫墙里带出来的阴凉气吹散了大半。他策马走过街口时，路过那家酥酪铺子，勒了一下缰绳便跳下去了。

回到听雨院时，莺萝正坐在桌边等他，听见门响立刻抬头看他，“怎么这么晚？”

她身后是屋内暖黄的灯，桌上放着一副碗筷，还有她昨日一直念叨过的酥酪。看来已经有人替她买了回来，裴玦将自己手中的酥酪藏于身后。

很多话他不能同李韶说，更可悲的是，也不能同自己的枕边人说。他这一生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到头来，最大的那个秘密偏偏是他自己。

莺萝察觉到他的不对，“怎么了？脸色不好，胃又疼了么？”

裴玦看她片刻，忽然伸手把人抱进怀里。莺萝愣住，手攥成拳头去推他，“裴玦！我喘不过气了……”

“别动。”

她便真的不再动，只慢慢把手搭到他肩上，过一会儿轻飘飘地问：“今日在宫里有人欺负你了？”裴玦闭了闭眼，竟差点笑出来，“没有。”

“那为什么不高兴？”

“累。”

“只是累？”莺萝显然不信，可没再追问，只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像哄孩子一样。

裴玦忽然想，若他真是一头狼，大抵也是已在这世间装了太多年的人。装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开始贪恋这点不该有的安稳。

他太累了，累到想在此刻脱掉身上那张狼皮，可那皮已经粘连得太久，早就和血肉长在了一起，难以剥离。

莺萝拍在他背上的手停住了，感觉到他的呼吸沉了下去，像石头缓缓沉进深水里，任自我下落。

她的指尖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推开他，反而把自己往前送了送，让他的脸能更舒服地靠在她颈侧，然后下巴搁在他肩上，“要是累，就靠一会儿。”

裴玦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窝里，要不是男女有别，他想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给她。莺萝伸手摩挲他的后颈，指腹在他微凉的皮肤上打着圈儿，替他舒缓情绪。

过了许久，裴玦这才舍得从她颈侧抬起头来。他看一眼桌上那碗酥酪，没有多余解释，只把方才藏在身后那碗酥酪搁在了桌上，和那碗并排放着，像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雀鸟。

那夜熄灯时，莺萝先行躺好。她在被子里听见他解外袍的窸窣声和搁玉带的轻响，然后他便躺了进来。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拳头的缝隙，她感觉到他身上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气，正一点点被被褥的热意焐透。

莺萝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她摸着他眉骨的轮廓，顺着他的手臂慢慢滑下去。摸到他掌心，便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塞进他指缝里，裴玦指节微动。

莺萝的另一只手突然撑起身来，俯向他。她的发梢从他胸口扫过去，她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知你心里有事，跟我说不了，那便不要说了，今晚有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