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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裴玦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一门心思地不想让眼前这个人，再从自己面前消失。

“裴大人，我就算再有天大的本事，如今也不会突然从这深宫里凭空消失了，您就放宽心吧。”

裴玦这才回过神，松开了莺萝的手腕。

说得对。她便是再有本事，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这座宫城。这一点，他倒是极为放心。既然如此，那便从长计议。

“裴大人这是也要走？”莺萝前脚刚走，就看到裴玦紧随自己身后，她回头问道。

“嗯，顺路。”裴玦说。

顺什么路，太常寺在教坊司西边，她如今住处在西厢，往北走，根本不同路。可她没拆穿，裴玦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

宫道上雪最近是化了又冻，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打滑。莺萝走得小心，裴玦也走得慢，两个人隔着半步，一路无话。裴玦走在莺萝身后，大脚印一步一步完全覆盖莺萝的小脚印。

等快走到莺萝住处墙外那条窄道时，她忽然停住了。

前头院门口，有人打着灯笼出来，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晃成一片。灯影里映出一个人的轮廓，瘦瘦小小的，披着件厚棉袄，正往这边探头探脑地看。

是韩四娘子，莺萝脑子里的弦一下绷紧了。

她身后还跟着裴玦，今日赴宴，裴玦还身穿着太常寺的官服，半夜三更送一个教坊司的女乐回住处，这要是被人看见，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事。

她一个刚入宫的新乐工，跟太常寺少卿牵扯不清，说出去的话谁都不会放过她。她来不及想，回身一把抓住裴玦的胳膊，把他往墙根下推。

裴玦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摁进了墙角的草堆后面。

那草堆是秋天堆的枯草，上头覆了一层雪，底下干草蓬松，足有半人高。裴玦蹲在草堆后面，后背抵着冰冷的墙，膝盖顶着一捆扎人的干草，头顶上还挂着几根草茎。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莺萝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按得死紧，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别出声。”她压着声说，嘴几乎凑到他耳边。

裴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雪夜寒气。鬼使神差地闭上嘴，听她的话一动不动。

韩四娘的灯笼越晃越近。她走到院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柳姐姐？你回来了没有？”

莺萝从草堆后面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回来了，刚走到巷口。”

韩四娘松了口气，提着灯笼迎过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打算去前头找你了。今儿怎么这么晚？那裴大人是不是又折腾你了？”

“没有，他让我去抄谱，是我忘了时辰。”莺萝往前走了一步，挡住草堆的方向，“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你一直不回来，我担心你嘛。”韩四娘把灯笼往莺萝身上照了照，忽然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你身上怎么一股草腥气？土土的……”

“啊？哦，方才在掌谱房搬了旧谱，沾了灰。”莺萝面不改色，“回去吧，冷得很。”

她伸手去拉韩四娘，正要转身，草堆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在安静的雪夜里听得清楚，像是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干草。韩四娘停住脚，灯笼往草堆那边照过去：“什么声音？是谁在那！”

莺萝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脸上没动声色，侧耳听了听，然后摆摆手，一脸嫌弃：“野猫。这猫儿叫春，最烦人了，大半夜的到处乱窜。快走吧，别染上骚气了。”

韩四娘“哦”了一声，果然不再多问，提着灯笼挽住莺萝的胳膊，两个人往院门里走。莺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草堆的方向。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光映着草堆顶上一片白。她收回目光，进了院门，门在身后合上了，灯笼的光渐渐远去，窄道重新陷入黑暗。

裴玦蹲在草堆后面，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了动静，才慢慢站起来。

低头好好看了看自己，他的官服下摆沾满了碎草屑和干土，肩头和领口也蹭了一片灰，最可气的是头顶上还挂着一根枯草茎，晃晃悠悠地垂在额前。他伸手把那根草茎摘下来，在手里捏了捏，随后笑意浮起。

叫春的猫咪。

他活到如今这个岁数，替陛下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都从来没被人这样编排过。他索性靠在墙上，仰头看天。雪后的夜空干净得很，星星一颗一颗亮着。

裴玦把手里那根枯草茎转了两圈，他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荒唐得可笑。

他，裴玦，堂堂太常寺协律郎，半夜躲在墙根草堆后面，被一个教坊司的女乐按着头不许出声，还被她说成是叫春的野猫。这要是让阿六看见，阿六能笑到明年去。

可他就是没生气。

靠着墙又站了一会儿，随后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土，往巷子外走。走到巷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厢院墙的方向。院墙里隐约透出一点灯光，是韩四娘那盏灯笼。

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一直延伸到巷口，被夜色吞没。

莺萝回到屋里时，韩四娘已经钻进被窝了，探出头来问她：“柳姐姐，你方才真没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冻的，快睡吧。”莺萝脱了外衫，把灯吹了，钻进被子里。

被子冷，她蜷着身子，把手缩在胸口。那只方才按在裴玦肩上的手，掌心还留着一点触感。他的肩膀很硬，隔着官服也能摸到骨头。她闭着眼，把那只手往被子里又缩了缩，手臂环抱住自己冰凉的身体。

窗外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犬吠。莺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方才蹲在草堆后面，裴玦就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沉水香混着一点药味。他还在吃药。他从前胃就不好，如今怕是更厉害了。

睁开眼，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墙壁。然后她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件一件摁下去，慢慢睡着了。

“柳姑娘，茶凉了。”裴玦慢悠悠对着远处低头写字的莺萝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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