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环顾四周,原来自己躺在一间四壁皆是竹子搭建的竹屋内。
屋内清雅干净,竹香飘来,竹涛阵阵,风雅无边。窗外有一丛修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缕阳光从竹叶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碎金一般。
她回眸看时,那男子似从未存在,只余手腕一串墨竹珠串,有四颗雕刻痕尚在,显然是新刻的,而人迹却是寥寥。
珠帘被掀开,紫鸢捧着一碗药进来。“姑娘醒了,真是太好了!已叫人通知了太太,等太太来了,我们就回家去。”
紫鸢喂药给黛玉,一直嘴巴不停,把这些时日的事讲个明白。
黛玉听着,目光却落在枕边那串墨竹珠上,手指轻轻抚过那已被修复完整的整串珠子,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那日黛玉在淮安便突然昏迷,林家一路请医问药都无所知。好容易到了湖北任上,便遇到了那跛脚道人。
原来那跛脚道人在元极观为黛玉诊病后便飘然离去,不想竟又在湖北出现,贾敏一见便认了出来。
道人指了方向,让林家将林黛玉送回扬州望春山下,说是这里有生机。
林如海在任上不便离开,贾敏便带着林润玉和林黛玉回了扬州。四处打听望春山,果然在扬州往北三十里处寻了这处竹林。一片竹山,便为望春,竹林深处有户护林人家。
林家寻了进来,却见一位眉目如画的护林人正在雕刻着一串墨竹珠。一抬眸,眉目熟悉,淡然一笑间,依稀有那堂前供奉的菩萨温柔之色。
男子自名青华。
新生始
江南的暮春,总是走得悄悄的。
一夜细雨过后,庭前的芍药便谢了大半,青石板上落了一层浅粉色的花瓣,被风卷着,沿着墙根打几个旋儿,便不知散到何处去了。
黛玉便是在这样的时节里回到了扬州旧宅。
望春山那一场沉沉睡梦,足足占了三个月的时光,神魂归位之后,沉疴虽渐退,人却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一般,犹带着几分恍惚。
贾敏便守在望春山下,听闻紫鸢传信,立即就带着润玉上山接她。
赶去接她的,同行的还有胞弟林润玉——少年长高了许多,眉目间渐渐有了几分父亲的清正之气,见了姐姐只喊了一声“姐姐”,喉咙便有些发紧,再说不下去了。
而林海早已独自一人打点行装,往湖广赴任去了。
一家四口,因着黛玉这一场大病,不得不生生拆成两处。
贾敏抱着黛玉哭了一回,反而是黛玉安慰她,“太太,我病好了,你不欢喜,倒只是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太与我争果子吃没争过呢!”
贾敏噗嗤笑了,捏了捏黛玉的脸破涕为笑,“果真是好了,都会给我开玩笑了!”
贾敏怕黛玉大病初愈不宜出行,所以打算在竹林静舍再住几天,也好给林如海去信报喜。
丫鬟仆妇们忙着安顿,一时清宴来请示,“太太,竹舍精巧,就三间屋子,我们在外头搭几个帐篷好安置,姑娘这屋是东屋,西边还有间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也无甚东西,不过有一套雕刻工具,不知道是不是守林人留下的,我们都收拾扔了吧!”
“既是守林人——”贾敏似乎这才想起,“不对啊,当日我们送黛玉入山,这山明明是位避世神医所居,我们赶来,神医呢?怎地不见了?什么时候离开的?”
贾敏叫来一直往返山上山下每日送东西上山的紫鸢,问起神医,紫鸢也是一脸茫然,仿若记忆被挖空一块,她懊恼地道:“哎呀,就顾着忙着照顾姑娘,又记挂通知太太,倒把恩人给忘了。”
贾敏也懊恼,“实在不该,当是我们一群人涌上来,神医不愿与我等俗人相见,便离开了。”
黛玉蹙眉,“我醒来时恍惚看见有个人,他、他——”黛玉仔细回想,却怎么都是想不起来,只觉得心头空落落地,却又不知为何。
贾敏忙着照顾黛玉,也顾不上去寻那神医恩人,便吩咐了家人各处打听着望春山神医信息。
不日林如海来信,告诉贾敏让她带孩子们先回扬州旧宅,不必赶去他的任上,贾敏也是如此想法。
江南水土温润,风物柔和,到底是养病的好地方,且此处便在扬州境内;若跟着林海去那人生地不熟的任上,一路车马劳顿,反倒于黛玉刚复原的身子无益。
休养数日后,林家母子三个下山回扬州。
她们先是坐船,穿行在江南水乡之间,黛玉掀开窗,望着两岸的景色,江南的夏日翠碧苍茫,稻田一畦一畦地铺开,交错着一条条水路,间或有白鹭点水飞过;河边的垂柳愈发地密了,长长的枝条拂着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京城的繁华喧嚣与大观园里那些人情的牵牵绊绊,望春山那日夜不明的三个月时光,还有那时常困扰她的莫名酸涩感,都随着回家的归路,慢慢地淡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