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褚瞥了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栗仲始终垂着脑袋,手里攥着手机,用力到指节泛白,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调整好情绪划开通讯录,找到栗园园的号码,这个号码排在最上面,备注只有一个字:妈。
他按下去时手指抖得厉害,虽然他不知道她生了什么病。可他隐隐能感觉到,情况不妙。栗园园已经谎称旅居一个月之久了,什么样的病要住一个月的院?
栗仲越想心越慌,用另一只手掐着大腿外侧,指甲透过裤子布料陷进皮肉,他企图用疼来压住那股强烈的不安感。
“喂,虫虫?”栗园园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轻快,“今天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你——”
“妈。”栗仲喊了一个字,声音就劈,他张着嘴,喉咙像被人卡住,后面的字全哽在舌尖,化作一声不成型的呜咽。他把手机拿开一点,咳了几声,再贴回耳边时,整个手掌都在发抖,手机磕在了耳骨上,栗仲自虐一般砸的更重,他问,“妈,说实话,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哈,妈妈没告诉你你怎么就知道了?我现在已经到大理了,这里风景也蛮好的嘞——”
“妈。”栗仲又叫了一声,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裤子上,他的灰色衬衫前襟洇出了几个深色的小点,像是暴雨前夕水泥地上的印记。
栗仲顾不上去擦眼泪,只死命地攥着手机,仿佛攥住了那根细细的电话线,就能攥住电话那头的人,把她从病痛里拽回来。
栗仲不敢大声哭,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别撒谎了,你是不是在中山医院。”
栗园园的心一下坠到了谷底,她清楚她瞒不住了,坦然道:“是,长了个小瘤子,但是不碍事,过两天就出院了,你不用管我。”
“妈,你觉得我还能信你说的话吗?”栗仲的哭腔越发明显。
“爱信不信哈。”栗园园都到这时候了还死鸭子嘴硬。
“栗园园女士,我马上到了,把你的详细地址发给我,不然我就一个一个问。”栗仲抹了把眼泪,“听到没?”
“晓得啦,麻烦精。”
一路无言。
董褚把车停在中山医院门口,栗仲急匆匆地推开车门。
董褚盯着挡风玻璃前面说:“喂,我就不进去了。我在车库等你。”
栗仲说了声谢谢,声音微弱的像是呢喃,关上车门往住院部走。
他边走边看手机,栗园园的病房号没发过来,电话已经挂断很久了,聊天框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的指示牌前,压低帽檐,给栗园园发信息。
“妈,别忘了病房号。”
过了两分钟,栗园园发来一条消息:“虫虫,你到了?12楼,1208。坐东边那部电梯上来。”
栗仲照她说的上了电梯,电梯里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上面码着盘装的药,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
栗仲缩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他从小最害怕的地方就是医院,白花花的一片地方好像容不下旁的颜色,其实人类从诞生到死亡的红河并没有逃出过这扇门。
栗仲快步走过长廊,到1208门口时看见门半掩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反复做着心理建设。
里面传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栗阿姨,明天还有一袋。您要是觉得恶心就按铃,别自己忍着。”
“好嘞,小琴。”栗园园回答道,语调轻快。
希望……希望她的身体能和语调一样轻快吧。
栗仲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护士正弯着腰把空输液袋往医疗垃圾桶里收,抬头看见他,好像不认识他似的,没多大反应:“家属怎么现在才来?栗阿姨自己一个人住了这么久,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上心的……”
栗仲还没开口,栗园园已经坐起来,冲护士摆摆手:“我儿子平时工作忙,我也就没告诉他我生病的事。”
护士愣了一下,又看了栗仲一眼,低声说:“明星嘛,确实忙。”
然后她推着车往外走,经过栗仲身边时脚步没停,然后丢下一句:“她刚打完针,别让她情绪太激动,一会让她休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