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面积很大,各种乐器在灯光下陈列着,梁敬川往里走了几步,才看到店里的人都站在休息区那边,神色各异。
宁垚站在最中间,表情看上去不太高兴,像是刚跟人凶狠地吵过一架,他看见梁敬川进来,目光动了动,随即又变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头偏向旁边。
梁敬川走到他身边,垂眼打量了他一圈,才问:“怎么了?”
宁垚抿着唇不吭声,他不想让梁敬川觉得两年过去了,自己还是从前那个一言不合就炸毛的幼稚鬼,于是决定闭口不言,同时在心里祈祷别人也不要说。
罗新毕竟是老板,生意还要做,也不好当着客户的面多讲什么,只能干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梁总,就是个小误会——”
“段老板说你私下玩得花,小宁听到了,就把一整杯咖啡都泼到他身上了。”周毅凡脱口而出。
刚毕业的他身上还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正气,藏不住话,眼里揉不得沙子,此刻义正词严,语速飞快。
宁垚感觉梁敬川的视线落到他脸上,像有一盏滚烫的灯照下来,他罕见地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情绪,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昨晚说讨厌梁敬川,今天又为对方冲锋陷阵。
“段老板说要拿店里的监控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小宁。”周毅凡越说越气,“太欺负人了梁总,他刚才还要对小宁动手!”
梁敬川看了段会杰一眼,后者的气焰瞬间就蔫了,没了刚才倨傲自大的架势。
段会杰本来跟老陈就有职位上的冲突,老陈不知为何忽然攀上了梁敬川这个人脉,为剧团办成了不少事,导致他往后的晋升之路就更窄了,所以他才对梁敬川和老陈颇有微词,私下没少念叨。
但念叨归念叨,真到了正主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梁总。”段会杰挤出一个好脸色:“我说那些……是在开玩笑,不是真实想法。”
梁敬川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解释,直接让吴睿进来看着处理,随后带宁垚出了门。
两人回到车里,宁垚坐在副驾驶上,往店门口看了一眼:“就这样走了?还以为你要跟那个段老板说几句。”
汽车缓缓启动,梁敬川说:“你中午只能休息一个小时,我不想因为无关紧要的人,耽误和你相处的时间,吴睿能处理好。”
宁垚虚声拒绝:“我没答应要和你吃午饭。”
梁敬川却忽然问:“你不想听别人说我坏话吗?”
宁垚随即脸上一热:“……不是!就算他那样说我其他朋友,我也会教训他的。”
“朋友。”梁敬川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唇角有点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现在连一声舅舅都不肯喊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宁垚莫名想起苏雪林让他正月剃头的事,小声嘟哝道:“你本来就不是我亲舅舅。”
午餐定在一家泰国餐厅,上的都是些酸酸甜甜、小孩子口味的菜。
梁敬川看着宁垚因为吃东西而微微鼓起的脸颊,觉得他很像小仓鼠,又道:“邵叔知道你的事情了,说要跟你见个面。”
宁垚一愣,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他身体还好吗?”
梁敬川嗯了声:“还有管家,他们都很想你。”
宁垚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像是怕对面的人看出什么,用叉子插了菜放进嘴里,企图用吃饭这个形式把这个问题囫囵咽下去。
可惜梁敬川没打算放过他,语气平淡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宁湖?后天是周末,我的工作行程也结束了,可以带你回去。”
宁垚犹豫了片刻,发现逃避这个问题和答应这个问题都很难,只好含糊地嗯了声。
其实他没有勇气面对那些还在想他的人,宁垚恨梁敬川,所以可以做到毫无负罪感,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甩脸色、说狠话,可邵爷爷和方叔从来没有亏欠过他什么,并且他的“死亡”一定对这两人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心理损失。
宁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和平复这种情绪,愧疚、心虚、想念、近乡情怯,全都搅成一团。
整个下午,宁垚都心不在焉,但他耳边总是响起周毅凡的声音,因此走神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情。
周毅凡已经彻底被权贵的力量征服了,几天前还痛斥‘有钱人都没底线’,现在却语气崇拜地宣扬梁敬川有多不同凡响。
他说吴睿了解事情的经过之后,一个电话打给剧团背后真正的大老板,什么情况都没交代,直接开口问他‘你们剧团还想不想干了’。
不出十五分钟,剧团的老板来了琴行,给吴睿和罗新他们道歉,当场解雇了段会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