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克斯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回过神来,苏合茫然的脸在青年眼前一闪而过,他便已经把额头重重抵在了桌面上,双拳紧握,脊背起伏,肌肉紧绷,呼吸急促,像一条从水里被捞起来的鱼。
幸好黑暗哨兵的精神图景足够顽强,能够挺过这波冲击,维持住原有的形貌,如果摩拉克斯是普通的哨兵,在苏合精神力的冲刷之下,他的精神图景恐怕会被她彻底改变、驯服。
她甚至不是故意的,他的精神压力也的确得到了缓解,甚至意犹未尽。
但是这太恐怖了,摩拉克斯作为黑暗哨兵活了几千年,都没有体会过这种精神被人掌控的恐惧感。
苏合注意到了摩拉克斯的面无人色,有些慌乱地伸出别的精神触角,学着父母安抚病重的自己时那样,拍拍青年的肩膀,摸摸他的脸颊和额头,又分出一根触角,拿来纸巾,给青年擦了擦脸上混合的汗水与泪水。
但这样的安抚同样让摩拉克斯战栗,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对此产生了一丝依赖。
他的精神图景如今天朗气清,山青水秀,万物自得,仿佛回到了他刚刚诞生时的神清气爽,向导的精神触角尚未退走,她的好奇心没有衰退,正对着熟悉又陌生的精神图景跃跃欲试。
青年的脑子像被抛在温水里,对此几乎提不起力气阻拦,只能放任对方的精神触角四处探索。
年幼的向导和年长的哨兵仍然隔着一张长桌安坐,后者精神体的卷云尾巴又被水母的口腕卷了起来,口腕舒张犹如仍在水中,力道不轻不重,龙轻轻晃着尾巴,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排斥……或者已经没力气排斥了。
摩拉克斯的战斗本能却拉响了警报,警告他苏合的危险与难以控制。
难怪、难怪,难怪那些格外强大的向导都曾经有过被收容的提案,这简直就是行走的天灾。
摩拉克斯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道:“……可以了。”
“好。”
苏合的精神触角温顺地退去,她本人也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
此时此刻,摩拉克斯才悚然发现,自己之前失控的感官和激荡的情绪,看起来似乎对苏合毫无影响。
要知道,向导以高度的共情能力和安抚能力著称,高共情也意味着容易被他人的情绪感染,苏合的安抚能力毋庸置疑,但她似乎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动,表现出不安和焦躁,她仍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澄明。
“你很累,要好好休息。”苏合说。
摩拉克斯垂眸,叹息着道:“今日劳烦小友了。”
能够共情,却不被影响,相反,影响他人精神的能力十分强大,普通哨兵的精神屏障形同虚设,甚至有改变他人精神图景的能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当是一位黑暗向导。
青年若有所思地看向苏合,苏合则歪歪脑袋,轻轻眨了眨眼。
她想这人应该不会因为失态而报复她吧。
07
因为常识缺乏,本身也不到受训的年纪,身体已经没有大碍,苏合被爹妈通知要到白塔之外去上学。
好吧,的确被报复了,苏合想。岩君好小气,形象包袱真的有那么重吗。
她也不介意对方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里来呀,海底世界水母乐园,这很棒啊,为什么要露出为难的表情。
但没关系,苏合是很大度的姑娘,不会和自己未来的搭档斤斤计较,毕竟她也很好奇塔外的世界啦。
说是白塔之外,其实距离也并不远,只是有别于塔内经过筛选的环境,会更加自由丰富一些。在这里上学的孩子们都是在年幼时就表现出了觉醒的特质,白塔方面经过沟通,便为他们建了专门的学校。
不会像普通的学校一样嘈杂,但也不至于像白塔一样环绕白噪音,总的来说很适合苏家的小小姐。
在这里,苏合终于在新朋友的帮助下,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要碰见一个人就往人家脑子里看。因为这么做会被香菱拧脸颊,还没有她的自制小点心吃。
岩君应该不算别人了吧,搭档是很要好的关系来着……
苏合如此想着,发起了呆,她的精神力便顺着联通塔内的一根网线悄悄前进,借着双方若有似无的联系,找到了摩拉克斯暂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