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照鸾口里应付着,却又将戚芸贴身带着,不一时,到了裴氏宗主的宅子。
阖家的人一齐忙活起来,净水黄土的恭候,又在中庭铺了簇新的毡毯、抄廊畔围了轻纱的彩幔,不使贵人脚踏贱地、横遭凛风。传菜的、传话的、道喜的,彼此穿梭,气氛一时间极其热闹起来,仿佛提前过了年一般。
裴呈将夫妇二人迎候到前厅中堂,请他们在上首坐了,自己白花花的须发,却停着拐坐在下首,口里寒暄,心里打鼓,盘算着正事从哪一句开口。
不想裴石先道:“老宗主,族中秀才裴朗遭人害死,戚氏上京敲登闻鼓,此案已惊动天听。我正为此事而来。”
裴呈忙道:“这事,我也正有些要紧的要报与,本该写了信,快马送入京,巧的是你们又来了,这信也就免了!”
说着,他提起了这一件要紧事。
“那害命的贼人昨日已查实,说来惭愧,竟是我一个不争气的侄儿。这贼汉成日游手好闲,一向不着家,我本来并不知他的行踪。可他恶胆包心,杀了人,不仅没逃走,却在赌坊里耍了些日,直到昨日将一身输得精光,夤夜偷入我家,问我讨钱。
“是我察觉他神色不正,疑心他与命案有干连,因此逼问,他吞吞吐吐,言语矛盾,只是推诿;我情急之下,动了私刑,他挨刑不过,这才招了。只是、只是……唉!”
说话间,后堂里几个仆婢拥着一个穿锦插金的老妇前来,那妇人听了这些话,又是不住地拿帕子拭泪,又是口里埋怨:“谁教你心直又急躁,吉祥到底是你的侄儿,你竟也下得去手那样大棍子打!他又酒色淘渌坏了身子,哪挨得住?”
“老货无礼!”裴呈变颜变色,呵斥她道,“休要在贵人跟前说村话,还不快过来拜见!”
那老妇才哀哀戚戚地来拜,原来是裴呈的正室夫人张氏。
文照鸾哪敢真教她拜,忙搀扶她起身。张氏马不停蹄,一眼瞧见戚芸,又拉也拉不住地抢到她跟前,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极是失态:
“我是对不住你家,兴奴一条人命,我那不肖的侄儿已经抵了,如今只盼你顺了心气,不要再追究抵偿,我再奉承你百金,你往后过得顺顺遂遂……”
戚芸从进庄村后、一向漠然的脸,遽然变色,豁然立起,躲开她的手臂,“我不要你的钱。相抵?抵了什么?”
张氏实在失态,好歹由两旁的仆妇扶住了,又送回了后堂。
裴石这才开口:“老宗主话是何意?这么说,只在我们来这几日,凶贼已伏诛了?真是巧的事。”
“私刑动问,令我实在颜面无光!”裴呈叹。
说着,教人抬上一具尸首来,拿粗麻席子盖着,当着满堂众人的面,揭了一揭,只见面如枯槁,衣裳头面已清理过,并瞧不出什么,倒也不大可怖。
死人直挺挺躺在板上,知是死无对证了。
“是他亲口招认,害了裴朗性命?”裴石问。
“怎么不是?”裴呈又拿来一张供纸,上头写明案犯供认事由,款处清晰可辨的一个红泥指印,“这是贼子招认的押印。他是蓄谋已久,本想要强逼良女,却意外杀人害命,所以冤冤相报,唉……”
裴呈又叹息,坐得颓然,眼角也有了一点湿意。
死人掩面的麻布本已盖上,戚芸却下堂,来到尸首身旁,将麻布重又揭下一半,只露出上半张脸。
蜡黄的脸面上,双眼紧闭。但她定定地一寸一寸瞧,仿佛整个人也成了一尊木像,久得不能再久,蓦地将麻布扔弃回去,回头道:“是他。”
“你肯定?”文照鸾问。
“是他。”戚芸又道。
“你从前与他有冤仇么?”
戚芸沉默半晌,再开口,声音干涩,“从前还在裴家庄时,他屡次言语不逊,对我有企图。”
再多的也没有了。她不再说话,文照鸾不由得又瞧了一眼仍在懊悔中的裴氏宗主。
这人看起来既老,又无能,如今愧悔杖杀了侄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实在是……”裴呈脸上有很复杂的神情,“天意难测,命数有定。我前番的话,果是应验了啊……”
裴石“哦”了一声,“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