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祝松椿才真切察觉到眼前之人已经是风烛残年,眼窝凹陷,双眼涣散,细纹丛生,满头华发,整个人坐在这里,像是被衣服套住。好好一个威名四震的体修,如今瞧着,连凡间高寿的老人都比不上。
孙峻秀捕捉到祝松椿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面皮强撑出一点笑来:“孙家起势,得幸于天道垂怜,今朝没落,是孙家福薄……”
“福薄还是被窃取,孙家主难道没有过猜测吗?”
藏在角落里的萧云笙眉梢一拧,几乎瞬间明白了祝松椿的意思。身侧的林樾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皱眉看向他,无声警告。
祝松椿给旁边的南锦书使了个眼色,原本垂着脑袋的小姑娘随意挥了挥手,本就蓄势待发的穆棱跟白芷一左一右,几乎瞬间将墙边的众人逼到门外。
大门“啪”的一声关上,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本就阴冷昏暗的祠堂只剩下烛火摇摆。
祝松椿:“修士跟妖兽同时诞生,互为牵制。宗门兴起,世家便顺势而生。如今世家势单力薄,所以到底是哪里起高楼了呢?”
“春山绿兴旺千万年,云和宗、重山宗素来安分守己,常慈宗行走人间悬壶济世,不参纷争。孙家主不妨想想,是哪里得了新秀,哪里势如破竹,一路走到云巅。”
“孙家主是聪明人,后辈望尘莫及,想必也是早有过猜测的,之所以隐而不发,难道是觉得这人如今站的还不够高?算不上老天宠爱?”
祝松椿盯着眼前骤然收缩的瞳孔,门外传来嘶吼声,间或混着江衔月的调笑声:“趁外面现在不打算取人性命,消停会吧。”
祝松椿嘴角勾起一抹笑:“是他太弱,还是有人太强,显得他不够天才?”
孙峻秀喉咙滚动,到底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是顾寒夏实在平庸,还是前头的人世所罕见,以至于任何人站在身旁,都会黯然失色。
祝松椿站直身子,余光扫到阴影里的两人,淡淡收回视线,冷汗浸湿后背,心脏被高高吊起。
从萧云笙口中听过萧家女修事情后,祝松椿就有过猜测,原本打算速战速决,日后去萧家问个明白。可惜人算赶不上天算,今日出孙家必要“伏诛”,与其赌一把日后有时间撬开萧霖的嘴,不如在孙峻秀这里放手一搏,毕竟……
祝松椿想起自己从蓬莱顺回的嫡系,想了想,里面确实孙家修士多一点。
“孙家主意下如何?”
孙峻秀:“道友今日前来,倒像是真心请教的。”
“当然,”祝松椿不动声色睁眼说瞎话,“歪头天罗地网,我们又人手缺失,孙家主慈悲心肠,肯定不会为难我们的。”
孙峻秀冷哼一声,想起这人刚刚的言语,挺直的脊背一瞬间就要松下去,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世家如今不算是穷途末路吗?原本尚能支撑的禁药被烧了个干净,以备不时之需的神药彻底断绝,世家本就只能依附顾寒夏,他若有心割舍,我们又能如何?”
祝松椿:“那顾寒夏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又为何如此信任他呢?”
“他……他想要与……天道抗衡。”
面前的烛火剧烈摇晃,祖宗牌位一半被烛光照耀,一半藏在黑暗里。
灯火之间,狂风暴雨席卷门窗,惊戾的声音划破长空,符纸燃烧的声音和诅咒声混在一起,摊在蒲团上的南锦书眉眼一冷,停在肩头的小凤凰打了个哈欠,呼哧呼哧出去了。
林樾拉住想要看一眼的萧云笙,低声警告:“松椿说话之前,我们最好老实在这呆着。”
萧云笙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前面的祝松椿,到底还是压下躁动的重剑,往阴影里又退了退。
祝松椿:“为什么这么信他。”
“他曾经,就站在天道旁边。”
孙峻秀整个人像是被抽断了筋骨,瘫倒在地上,本就浑浊的双目含着满满的凄苦,连摇头喘息都要下定好大的决心。
“喜恶同因,利弊相捆。受垂怜,自然也有受其制约,今日有顾寒夏,明日就有江寒夏,今日世家作陪,明日就是宗门遭殃。被精心培养的人反水要站在我们身边,手里还不一定握着多少制胜的法子,甚至能与凡间利益与共。祝道友,他哪一点不是十分可信呢?”
“同为弃子,我们互相怜惜,有什么过错。”
“那你为什么要同我说的这么详细呢?”祝松椿蹲下来,只是那双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的眼睛里,平静地阐述道,“因为你们意识到,顾寒夏没有理由一定站在你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