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训的声音从棚里的音响传出了,场务在镜头外比了个手势,示意继续。
允贤啊,没错
温时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岑默这个角色比较特别的地方是他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警探,靠推理靠证据,他是靠听觉在办案。所以拍那部戏的时候,导演让我提前一个月去听各种细微的声音。”
主持人问:“那温老师现在听到水滴声会不会条件反射觉得是线索?”
温时训笑了一下:“会,现在听见家里的水头有滴水我会立刻起身去拧紧。”
棚里笑声还没落,主持人又翻了一页台本。
“我们刚才聊了好几部戏,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温老师演过的这些角色,好像都跟‘失去’有关系。陈阿北失去了故乡,白鹄失去了对秩序的信仰,何苦失去了父亲和奶奶,岑默在破案过程中逐渐失去了对现实的确定感。所以温老师选剧本的时候,是下意识的偏好,还是刻意选这种有‘缺失感’的角色?”
温时训沉默了一会儿,我刚刚随手翻过台本,上面似乎没有这个问题,是主持人现场加的。
“可能就是缘分而已。”
我看得出温时训不想聊这个。
主持人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把话接住:“也对,演员和角色之间确实讲究缘分。”
她把话题引到了下一组问题:“那说回新戏吧,我听说温老师最近在接触一个很有意思的项目,方便透露一下吗?”
温时训答:“还在前期筹备阶段,导演和剧本都还没完全定下来,等确定了再跟大家正式说。”
主持人也没有硬挖,顺着话头给了个台阶:“好,那我们期待一下。”
等录制结束的灯亮了,温时训从椅子上站起来,跟主持人握了手,又侧过身跟导演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顺手从我手里把台本抽走了。
“走了。”
我跟着他往外走,摄影棚的灯一排一排地灭了下来,身后传来场务收线的声音,很是嘈杂。
走廊比来时暗了一点,温时训走在我前面,外套搭在肩上没穿。
推开大楼侧门的时候,风迎面而来,下午的光已经偏西了,在地上留下了一片余晖。温时训走到车边,把台本扔进后座,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
汇入主路的时夕阳正好从挡风玻璃正前方照进来,温时训把遮阳板翻下来,车速提上去,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了进来。
我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窗外掠过去的行道树和越来越近的大楼轮廓。拍戏的棚区在城郊,往回开要穿过一段起伏的丘陵路。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进了市区,路灯便亮了起来,温时训把车拐进一条旧街,停在了一家粤菜馆门口。
我昨天在这里订了一间包厢。
车停稳之后我没急着解安全带,伸手从后座够过来一个帆布袋。那是我出门前随手塞进车里的,我拿出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一副黑框平光镜,还有一只黑色的棉布口罩。
温时训看我翻出这些东西,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戴上。”我把口罩递过去,又把帽子和眼镜塞进他手里:“老板虽然嘴严,但店里还有其他客人。万一有人拍到你,传到网上又是一通猜。”
温时训没反驳,接过乖乖带好了。
我和他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响了一声。
老板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抬头扫了一眼来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声“楼上请”,就又低头去按计算器了。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温时训才把口罩拉下来。
“这家店的虾饺不错,上次来的时候……”我拿起菜单翻了翻,正准备问他吃什么,余光扫到窗户玻璃上有什么闪了一下。
很细的光点,像是镜头的反光。我保持着翻菜单的动作没动,目光却注意着街对面那栋居民楼三楼。
好像有人在偷拍,我心里一沉。
前几天的那个年轻狗仔已经被我拿走了sd卡,按理说他不会这么快又跟过来。但媒体不只有一个人,那张卡没了,他们可以派第二个、第三个。
“先点菜。”温时训倒是并不在意的样子:“别一直看那边。”
我收回目光,随便念了几个菜名。服务员推门进来记单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站位正好挡住了窗户,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老板有意安排的。她记完单转身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菜上得很快,虾饺、小炒牛肉、豉汁凤爪,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温时训夹了一个虾饺慢慢吃着。
我吃了几口之后我放下筷子,说去一趟洗手间。
包厢门关上之后我没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而是快步下了楼。大堂里几桌客人正聊得热闹,老板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翻账本,我绕过他身边,从厨房后门穿了出去。
后巷比昨晚凉,空气里有一股下水道的气味。我贴着墙根绕到那栋废弃居民楼的正面,楼下的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我一路上了三楼,走廊很窄,左手边第二扇门底下透出一条光带。
我抬手敲了两下门。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露出半张脸来,他戴着黑色的帽子,下巴上还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见我的时眼神先是不耐烦,然后迅速变成一种被逮住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