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温时训出了包厢,下楼梯的时候大厅里有人在看他。是两个女生,目光偷偷地绕过来,又飞快地收回去。
我替她们感到可惜,她们根本不知道十八岁的温时训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没有人喜欢他,只有我。
我跟着温时训走出饭店,夜风扑过来的时候他后颈被风撩起来的一小截碎发。
温时训不会知道那个写出了《物自体》的未时温,此刻就站在他身后。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我拉开后座车门,他弯腰进去的瞬间我闻到自己的味道,也是他身上的味道,我想让这些味道交融、缠绕,最好洗都洗不掉。
路上经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我停了一下去买了一罐他常喝的乌龙茶。我放在副驾上,想着明天早上接他的时候递给他,说“顺手买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温时训在车里睡着了,我停稳车熄了火,他没有醒。车内的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车窗外面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我解开安全带慢慢地靠近他,车内的空间太窄了,我撑着副驾的靠背才能探过半个身子。我停在温时训面前,他嘴唇上有一道很淡的干纹,大概是今晚没怎么喝水的缘故。
我没有犹豫,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
那是一个连风都静止了的吻。
我舍不得离开,贴着他又多停留了两秒,轻轻地压着他的下唇。
温时训的眼皮抬了起来,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我。
“亲完了?”他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
“嗯。”我说。
温时训偏了一下头,把被压住的外套领子扯出来,他从我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伸手够了一下车门把手。
“咔嚓”一声,车门开了。
“回家睡觉。”他说。
温时训下去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被楼道口的声控灯一节一节吞掉。灯亮,灯灭,他踩着光影的节拍,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我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好一会儿。
车里的暖气还没散,我把把那罐乌龙茶从副驾上拿下来,拧开喝了一口。
明天早上我还会给他买新的,他会接过去,会低头看一眼杯盖上的标签,然后说一句“又是这个牌子”。
他不会换。
就像他不会换掉我这个助理一样。
我会等他身边的人都散了一轮又一轮,等到只有我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人们常说,爱就是要在一起,要永远在一起,要轰轰烈烈,要惊天动地,要告诉所有人。
可永远是一个很贪婪的词,是相扣的十指,是婚礼上的誓言和被戒指圈住的无名指,是永远不能被兑现的东西,它是拿来骗人的,骗别人,也骗自己的。
我从不跟温时训提这两个字,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有人跟他说喜欢,有人跟他说未来,有人跟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最后那些人都不见了。
一个被他习惯了的人,比被他爱上要牢固得多。
爱会消失,会转移,会被更年轻更漂亮更才华横溢的人所取代,但一直的陪伴不会。
陪伴,怎么不算是一种永远呢。
我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罐冰凉的乌龙茶罐上,像刚才贴着他的嘴唇一样。铝罐硌着我的嘴唇,微凉的,没有回应的。
在《物自体》里我写了一个叫贺佑的角色,他站在暗处看着一个人走了五年。
贺佑等了五年,我写了他五年。
贺佑等的那个人姓覃。
覃某。
我在小说里从头到尾没给过他全名,编辑问了我三次要不要加,我说不加。
加不了。
因为那个“覃”是我从“温时训”里拆出来的。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走廊尽头的那盏壁灯还亮着。
我弯腰换鞋,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摸玄关的开关,就被一股力道扣住了手腕,整个人被翻过去按在了门板上。
后脑勺磕到木门发出一声闷响,让我懵了一瞬。黑暗中我只能感觉到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压在我头顶,另有一只手撑在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圈进一个带着薄荷味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