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蠢货,明天就送他进监狱,我想。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他有前科吗?”
温时训摇了一下头:“福利院当年做了背景调查,什么都没有。”
那个竟然畜生干干净净地活了十几年。
真是不幸。
“温时训。”我喊他的名字,把他的手重新拉过来,手心贴着自己的脸颊:“你相不相信我?”
他没有回答,但指尖碰了一下我的眼尾,大概是想擦掉我脸上的泪痕。
我说:“明天下午三点,你就在车里等我,他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我突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死在这一秒就好了,死在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这一秒里,那样我们谁都不用再往前走了。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喜欢我,不是很愚蠢吗
我还在想明天那个畜生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时训虎口的疤。温时训忽然把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出来,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拉得往他那边倾了倾。
“听过一个故事吗?”他说。
“什么故事?”我问。
温时训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挂着时钟的白墙上。
“有一只白色山羊,它从小就被养在一个圈里。圈不大,但羊不知道外面什么样,所以它并不觉得奇怪。后来有一天圈门开了,它走了出去,发现外面有草、有山坡、有别的羊,也有狼。”
“那只羊很害怕,它想活,但它没有角。狼来了它就跑,跑不掉了就缩成一团,让狼咬它的后腿、咬它的耳朵。它想,只要别咬脖子就行,只要活着就行。”
温时训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扣在我手腕上的指腹按在我脉搏跳动的地方,正随着我的脉搏而跳动。
“后来它长角了。”他说:“它高兴坏了,终于不用跑了。它开始练习用角顶树、顶石头,它想,下一次狼再来,它就把角扎进狼的肚子里。”
“狼真的来了,那只羊低下头,把角对准了狼的胸口。可是它发现,它太害怕了。它怕角不够尖,怕扎进去之后狼没死反而更凶。它犹豫的那一瞬间,狼跳起来咬住了它的脖子。”
“它没有死,狼咬了一口就跑掉了,大概是嫌它的肉不好吃。它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山坡。它抬起头,想把角磨得更尖一点。然后它发现……”
温时训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又像是觉得好笑。
“它的角长反了,尖的那一端正对着它自己的胸口。”
“它每低下头一次,角就往肉里扎一点。它想变得更锋利,但锋利的代价却是自己先被穿透。它站在山坡上,前胸已经被扎出了血,角尖从皮肉底下顶出来,像是有另一只羊的角正从它身体里挣扎着要出来。”
温时训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拇指终于不再按着我的手,而是松开垂落在沙发垫上。
我看着他,往前又挪了挪膝盖,离他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
我说:“那只羊后来呢?”
“山羊不明白。”温时训说:“它明明已经长出最锋利的武器了,为什么角却是从前胸刺进了自己的身体,白羊站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根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又扎穿了自己的角,它想,原来……”
“原来什么?”我问。
温时训的笑了一声:“原来……杀死自己,比杀死狼要容易得多。”
他抬起右手,像故事里的山羊那样,并拢五指缓缓刺向自己的胸口。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他高中时小臂内侧那些新旧交叠的划痕。那些疤像一排排的墓碑,每个底下都埋着一个他杀掉的自己。
反角羊似乎是诅咒,可如果那根角天生就是要穿过自己的胸膛才能长出来,那它从胸口刺出来的那一端,到底算不算反。
角刺穿自己的时候,同时也在自己胸腔里长出了比心脏更坚硬的东西。以后狼再扑上来,咬住的只会是一根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角。
我把他的手按在我自己胸口,心脏在肋骨里跳得又重又快。我凑近温时训,近到几乎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几乎不可察觉。
“杀死自己的确容易。”我说:“低着头就可以。”
“杀掉软弱的自己,活下来的才有资格长角。”
但当如果是温时训,他会把软弱的自己做成牢笼,就像现在这样。
引诱猎物自投罗网。
猎物会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