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齐安将冰镇好的葡萄端到小桌上,轻轻敲了敲桌板,道:“吃葡萄。”
何林秋睁开眼睛,看向桌上沾着水珠的葡萄,饱满的紫黑色果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冰桶镇过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困乏。他伸手捏起一颗,冰凉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一下,随即剥去果皮,将圆润的果肉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混着冰爽的凉意,瞬间抚平了心底因任务而起的焦躁。他掀开车帘,瞥了一眼窗外,见不是回霍府的方向,问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个人。”霍齐安的目光跟随着何林秋的手指,落在那串晶莹的葡萄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何林秋捏着葡萄的手指微微一顿,将果肉咽下后,追问道:“什么人?”
“到了便知。”霍齐安的视线落在何林秋嘴角上,掏出帕子递了过去,“沾了汁水。”
何林秋下意识地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指尖触到帕子细腻的布料,心里却愈发好奇。这位顶头上司向来行事莫测,他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藏着深意,甚至能绕上七八九十个弯。他说去见一个人,那肯定不只是见一个人那么简单。
何林秋试探地问道:“大人要见的这个人与沈家小姐有关?”
霍齐安并未回答,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何林秋见状重新靠了回去,目光落在霍齐安捧着的书卷上,那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皮是素雅的青色,边角微微有些磨损。他本想再问些什么,但看霍齐安那副不欲多言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系统任务上。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霍齐安合上书卷,率先起身:“到了。”
何林秋连忙跟着下车,一股不同于街道上燥热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眼前的巷子不宽,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上探出几枝翠绿的藤蔓,给这灰扑扑的巷子增添了几分生机。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墨香与淡淡的檀香混合的味道,与霍齐安书卷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霍齐安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何林秋紧随其后。巷子很静,蝉鸣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巷外,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走了约莫百十来步,前方出现了一扇不起眼的乌木小门,门上没有门环,只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行楷写着两个字:“墨隐”。
何林秋四下打量着,好奇地问道:“大人,这里是……”
“墨行。”霍齐安上前,在门上拍了几下。
“是属下理解的那个墨行吗?”何林秋有些迟疑地说道:“卖墨的商行或者制墨的工坊?”
“嗯。”霍齐安淡淡地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那扇乌木小门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着灰布短褂、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探出头来,目光在霍齐安和何林秋身上一扫,随即恭敬地低下头,侧身让开:“霍公子,两位里面请。”
霍齐安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何林秋紧随其后,一踏入门槛,便觉眼前豁然开朗。与外面巷子的逼仄不同,门内竟是一处雅致的天井小院。院中央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栽着几竿翠竹,竹叶青翠欲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来几分清凉。右侧是几间相连的平房,窗明几净,隐约可见屋内整齐排列的木架,上面似乎摆放着各式墨锭。空气中那股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愈发浓郁,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松烟味,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少年引着他们穿过天井,来到正屋门前,轻轻叩了叩门:“老爷,霍公子到了。”
“请霍公子进来。”
少年推开房门,侧身示意。霍齐安走了进去,何林秋也跟着踏入。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摆在中央,案上整齐地放着砚台、毛笔、宣纸,还有几锭造型古朴的墨锭。书案后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老者,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气质儒雅。他见霍齐安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行礼道:“老朽见过指挥使。”
“沈老爷客气了。”霍齐安摆了摆手,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
“指挥使,请上坐。”沈明叙示意霍齐安和何林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少年则奉上了两杯清茶。茶盏是普通的白瓷杯,但杯中茶叶舒展,汤色清澈,一股淡淡的茶香袅袅升起。
何林秋端着茶杯,心里却在快速思索。这位沈明叙,想必就是“墨隐”的主人了。看这墨行的规模和沈明叙的气度,绝非寻常的商贾。霍齐安特意在这炎炎夏日带他来此,所为何事?难道与沈家小姐有关?他悄悄抬眼打量着沈明叙,对方正与霍齐安寒暄着,谈及一些文房四宝的行情,言语间颇有见地。难道他就是沈家如今的当家人?
霍齐安啜了一口茶,见何林秋的目光落在书案上一方刚刚研磨好的墨锭上,那墨锭色泽乌黑,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缓缓开口道:“墨隐的墨与你制的香一样价值不菲,深受京都文人雅士的追捧。”
何林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道:“原来如此,今日属下算是长见识了。”
霍齐安介绍道:“这位就是沈家现任家主沈明叙沈老爷。”
何林秋的心猛地一跳,果然是他。他拱手行礼道:“原来是沈老爷。”
沈明叙连忙回礼,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何,是指挥使的贴身侍卫。”
“原来是何侍卫,快请坐。”沈明叙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指挥使,不知玉荷的事办得如何?”
沈玉荷今年十七岁,很有经商的天赋,十四岁便开始接手家族生意,是她这一辈最受宠的小姐,也是沈明叙最宠爱的孙女。她和苏文清,自小便定了亲事,可她不想自己困于后院,亲事便一拖再拖。没想到被安王世子朱明岚盯上,为了拉拢沈家,朱明岚用了腌臜的手段,毁了沈玉荷的清白,强行将她带入京都。沈明叙得知消息,便快马加鞭追来,几经辗转找到霍齐安,托他救出沈玉荷。
“最多三日,人可回。”
沈明叙猛地起身,对着霍齐安深深一揖,“霍指挥使此番恩情,沈家没齿难忘!若有任何差遣,老朽及沈家上下,万死不辞!”
霍齐安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我只是递了个消息,并未做什么,沈老爷不必如此。”
沈明叙直起身,脸上激动的神色稍敛,“若非指挥使心善,老朽哪有门路直达天听。此番恩情,沈家铭记在心。只是……安王势大,恐难彻底摆脱。”
他说着,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与愤懑。安王势大,朱明岚在京中横行霸道,寻常官员尚且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他一个商贾之家。若非霍齐安手握实权,且向来不买安王府的账,他几乎是走投无路了。
霍齐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既然已经上达天听,安王一派便不会再轻举妄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让沈明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何林秋一边听着,一边吃着桌上的茶点,已经到午饭时间,还真有点饿。
沈明叙感激地点点头,又道:“指挥使大恩,老朽无以为报。这是老朽新制的一批‘松烟墨’,质地尚可,还望指挥使笑纳。”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案旁,从一个精致的木盒中取出几锭墨来。那墨锭大小不一,造型各异,有的上面还雕刻着山水花鸟的图案,墨色如漆,光可鉴人,一看便知是墨中佳品。
霍齐安看了一眼,并未推辞:“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沈明叙见他收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让少年将墨锭包好,递给何林秋。何林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鼻尖萦绕着浓郁的墨香。
又闲聊了几句关于墨品和京中趣闻的话题,霍齐安便起身告辞:“沈老爷,事情已妥,我便先回了。”
“好,好!老朽在此静候佳音。”沈明叙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乌木小门口,看着霍齐安和何林秋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缓缓关上了门。
两人再次坐上马车,何林秋瞧了一眼泡茶的霍齐安,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大人,这沈家不过一介商贾,即便能将此事上达天听,可事关安王,皇上也未必会管,难不成沈家向皇上捐了银子?”
霍齐安泡茶的动作一顿,随即赞赏地看了何林秋一眼,道:“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何林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愧是江南的四大家族之一,果然有钱。”
“花一百万两,保一族性命,值得。”霍齐安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茶汤在白瓷杯中漾开浅碧色的涟漪,热气裹挟着茶香袅袅升起。他将其中一杯推到何林秋面前,继续道:“尝尝。”
“大人所言极是。”何林秋下意识地接过茶杯,当茶杯送到嘴边时,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今天刚过去一半,他不仅让顶头上司当了挡箭牌,还让顶头上司冰镇了葡萄,沏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