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秋并未把话说完,可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又生动地把话补充完整,看得于晚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
身为于家女,她自幼便被严格教导,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仪容,如今当着下人的面撒野闯院,早就失了世家贵妇的体面,被何林秋这么一点破,哪里挂得住。
可于家一旦倒了,她的倚仗便没了,哪还顾什么脸面,抬起拐杖狠狠敲击地面,高声骂道:“我管教自家孙子,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在这里说三道四?我看就是你撺掇着霍齐安不见我这个祖母,心思龌龊的东西!”
何林秋眉峰微挑,从躺椅上坐起身,没等开口,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向门口,见进来的是李明珠,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笑着说道:“明礼来了。”
“秋哥哥。”李明珠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向于晚梅身上,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方才听见院子里吵得沸沸扬扬,我还当是哪家撒泼的妇人找上门来,没想到居然是曾经的京都老丈人来了
何林秋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场闹剧,慢悠悠开口:“老夫人要撞便撞,这里离宫城不算远,等您真撞死了,陛下自然会派人来查,到时候全天下都能知道,您为了于家的罪臣,逼着指挥使徇私,不成功便撞死在指挥使府,您看陛下是会治霍齐安的罪,还是会夸您深明大义?”
于晚梅被他这话噎得顿住,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攥着拐杖喘得胸口不停起伏。
李嬷嬷急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小声劝道:“老夫人,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以往只要您上门,指挥使都会过来拜见,如今没来,兴许是真的不在。”
“他不在?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就是这小畜生故意躲着我!”于晚梅推开李嬷嬷,咬着牙怒道,“他今日若是不出来给我句话,我就不走了!我就在这院子里坐着,让所有人都来看一看,他霍齐安成了陛下身边的红人,就不认我这个亲祖母了!”
她说着就往台阶上坐,一副就要赖在这里的架势。
李明珠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就要让人把她架出去。
何林秋抬了抬手指拦下来,慢悠悠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道:“老夫人要留便留吧,只是这院子里的莲花开得干净,别被一身浊气给污了。”
说罢,何林秋便不再理她,转头跟李明珠说起最近新调制的香,语气悠闲,半分没把撒泼的于晚梅放在眼里。
于晚梅僵在原地,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觉得一院子的莲香都像是在打她的脸,耳边还能听见两人从容说笑的声音,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这样僵持了一炷香,传闻中的怀远侯终于来了,何林秋打量着他。现任怀远侯是霍齐安的父亲霍平洲,长得与霍齐安有四五分相似。自从霍齐安的母亲顾听雪去世后,两父子的关系逐渐淡漠,何林秋在这里住了有小半年,就未曾见过这位侯爷。
霍平洲与于晚梅不同,不仅是霍齐安的父亲,还是皇帝亲封的一品侯爵,所以于公于私,何林秋都得起身相迎,待走到近前,行礼道:“何林秋见过侯爷。”
李明珠虽然不待见怀远侯府的人,却也卖霍齐安几分面子,拱手道:“明礼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霍平洲也在打量两人,在看清何林秋的脸时,神情微怔,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淡淡地开口,“你就是淮安伯府的四公子?”
“是。”
“听闻你一直住在霍府,这是为何?”霍平洲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还能为何?淮安伯府成了空壳子,他不得重新找个靠山。”见何林秋对霍平洲如此恭敬,于晚梅来了气焰,跺着拐杖抢话道:“我看他就是攀附权贵的小人,靠着一张脸哄得那个小畜生鬼迷心窍,连亲祖母都不认了!”
霍平洲闻言眉峰皱起,目光沉沉看向于晚梅:“母亲,这里是霍府,不是怀远侯府,您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不回!”于晚梅甩开霍平洲伸来搀扶的手,梗着脖子硬声道,“你今天必须把那小畜生叫出来,于家可是他外祖家,如今于家落难,他出手帮一帮怎么了?难不成真要看着于家倒台,他才满意?”
霍平洲闻言脸色沉了几分,声音也冷了下来:“少青奉旨查案,如今不在京都,您让他怎么出来见您?”
“查什么案?我看这都是你们找的借口,就是不想帮于家。”于晚梅压根不信霍平洲的话,撒起泼来:“今日要么你进宫求情,要么你儿子进宫求情,否则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让你们父子落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霍平洲闻言满脸不耐,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说道:“于家贩卖官盐,罪证确凿,这案子是陛下亲自下旨督办的,别说少青不在京中,便是在,也断不可能徇私枉法,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和全府的性命给于家填坑,您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父子是真要看着于家倒台?”于晚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身子晃了晃,“我当年嫁给你父亲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五品官,有了于家铺路,才有霍家今日的爵位,如今于家落难,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
她说着就往霍平洲身上撞,“我今天不活了,我跟你拼了!”
霍平洲侧身躲开,于晚梅扑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倒,李嬷嬷连忙冲上去扶住,累得气息都乱了。
“母亲!”霍平洲疾言厉色,“父亲能得封爵位,是他在边关拼杀所得,与于家没有半分干系。倒是您,这些年为了于家,几乎搬空侯家,您生我养我,我认了。可少青不是我,他不欠你!”
这话一出,满院皆静,于晚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李嬷嬷怀里,嘴唇哆嗦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指着霍平洲,哭号起来:“好啊好啊,我养出了个好儿子,如今翅膀硬了,连亲娘都能不认了!今日你们父子联手挤兑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何林秋静静地站在一旁,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坠,看着霍平洲处理这烂摊子,不发一言。
霍平洲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疲惫,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来人,送老夫人回府,派两个丫鬟好生看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再出府一步。”
话落,立刻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恭敬地福了身,就要上前搀扶。于晚梅哪儿肯依,拼了命地挣扎,骂声不绝,什么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话骂了一堆,可到底年纪大了,哪儿挣得过两个壮仆,最终还是被半架着拖了出去,哭骂声渐渐远了,院子里才终于清静下来。
霍平洲转过身,看向何林秋和李明珠,道:“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侯爷放心,我们不是多嘴之人。”
霍平洲的视线在何林秋身上停留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我有话与你说。”
何林秋点点头,转头看向李明珠,道:“明礼,我新调制的香就放在桌上,你试试味道如何?”
“好。”李明珠看了霍平洲一眼,转身朝正房走去。
待李明珠进屋,何林秋开口问道:“不知侯爷有何指教?”
“听闻卧龙山一役,你和少青都受了伤,恢复得如何?”
何林秋听陶旺说起过霍齐安的过去,虽然日子过得比原主强点,却也是就着委屈过日子。何林秋对此很是奇怪,明明霍齐安的父母感情很好,他也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日子怎么就过成现在这副模样?
“侯爷为何不亲自问问指挥使?”
霍平洲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何林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往下说。
霍平洲望着水缸中盛放的睡莲,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他母亲骤然离世,我沉浸在悲伤中,无暇顾及他。等我重新振作,又忙于公务,便将他交给母亲教养。我以为母亲是于家贵女,少青交给她定能成才,谁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