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齐安指尖扣着桌沿,冷声道:“那些压箱底的证据可以拿出来晾晾了。”
夜枭应声接令,又顿了顿问道:“太子那边,要动手吗?”
霍齐安抬眼,眼底寒光闪过:“他既然急着跳出来,那就别让他空跑一趟,把他私吞边关军饷的证据,也一并放出去。”
安排完所有事,夜枭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屋里又恢复了安静。霍齐安拿起桌上的庚帖,指尖轻轻蹭过何林秋的名字,嘴角沉了沉。
朱明砚这一手,倒是帮了他个忙,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这些烂根子一起拔了,省得日后再跳出来碍眼,扰了他和阿秋的好日子。他把庚帖小心收进锦盒里锁好,抬头望着窗外悬着的半月,已经开始盼着两日后大婚,见到他家阿秋的模样。
翌日,霍齐安早早便起了身,换好朝服乘车往皇宫去。车帘半掩,他出神地摩挲着何林秋送他的怀表,心里想着明日的大婚,丝毫未把即将到来的风雨放在心上。
金銮殿大开,霍齐安随着人流走进,在自己的位置站定。鼓声落,早朝开得按部就班,霍齐安安静地听着,直到诸事将了,曹禺果然捧着笏板出列,把早拟好的奏折递了上去,一字一句将霍齐安与男子成婚、悖逆人伦的罪由说得掷地有声。
跟着几个收了好处的言官也接连出列,顺着曹禺的话往下说,引得殿中一片窃窃私语。
朱至臻坐在龙椅上,指尖敲着龙椅扶手,看向垂手站在班中的霍齐安,声音沉缓:“霍齐安,你可有话说?”
霍齐安不急不缓迈出步子,跪在丹陛下,还没开口,殿外当值太监已经急匆匆进来,捧着一沓从宫门外递来的奏折,里头除了言官的,还有好些参奏太子朱明砚与曹禺贪赃枉法的证据,条条清晰,桩桩有据,连朱明砚私吞边关三年军饷的账册抄件都附在其中。
朱明砚刚被禁足东宫,紧接着便出这等事,太子一党皆变了脸色。刚要出言辩解,已经有老臣出列,顺着证据参奏,请求陛下严惩朱明砚与曹禺。
殿中风向瞬间转了,霍齐安跪在下方,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朱明砚,语气平淡:“臣与谁大婚,是臣的私事,一未危害国家,二未危害黎民百姓,不过是两情相悦,想求一场相守,何谈悖逆人伦?”
太子一党有人出列,拿大婚一事抨击霍齐安,“自古男女性和,乃天经地义,是世代默认的规矩。若人人都与男子成婚,香火何存?”
“心悦男子,还是心悦女子,全凭本心,我何时说过要这天下的男子皆与男子大婚?”霍齐安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况且,事关我霍家香火,我父亲还未说什么,轮得到旁人在这里置喙?”
话落,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霍平洲。在他们看来,断袖之癖的名声传出去终究不好听,大家族最看重脸面名声,而霍平洲既是怀远侯府的侯爷,又是霍齐安的父亲,他断不会容忍儿子做出这等离经叛道之事。
霍平洲握着笏板,站直了身子,朗声道:“我儿得遇良人,我这个做父亲的只会替他开心。诸位在这朝堂之上不议国事,反倒议论我的家事,这手是否伸得太长了。”
一句话堵得太子一党哑口无言。朱至臻看着殿下剑拔弩张的阵势,又翻完了摆到御案上的所有证据,才缓缓开口,“右都御史曹禺革职查办,即刻打入天牢候审,褫夺朱明砚的储君之位,贬为庶人,禁足皇庄,终身不得出。”
“陛下三思,储君之位事关国本,岂能轻易废黜。”林惑连忙出列磕头求情。
朱至臻冷笑一声将那抄件摔在丹陛之下,“你不出头,朕还把你忘了,太子贪污军饷,你这个兵部尚书岂能置身事外?”
林惑颤颤巍巍地捡起来,仔细一看顿时白了脸色,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至臻冷声说道:“来人,把他拖下去,打入诏狱。”
殿外的禁卫军闻言急忙进店,将林惑与曹禺一并拖了下去。
霍齐安依旧跪在丹陛下,朱至臻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曹禺等人构陷大臣,已然伏法,你与何林秋的婚事,朕既已经允准,便不再多言,你且安心筹备大婚吧。”
霍齐安叩首谢恩,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嫁妆
退朝之后,霍齐安跟着人流出了宫门,霍平洲正站在台阶下等他,待他走近,出声说道:“随我回侯府一趟。”
霍齐安垂眸,冷淡地开口,“明日大婚,有许多事要忙。侯爷若有事,改日再说吧。”
‘侯爷’,不知从何时开始,霍齐安已不再叫他‘父亲’,两父子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墙,还不如陌生人。
望着他疏离的模样,霍平洲心里不是滋味,道:“我叫你便是为了明日的大婚。我和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如今你要成婚,她的嫁妆也该交到你手里了。”
“母亲的嫁妆……”霍齐安抬眸看向霍平洲,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自从母亲去世,侯老夫人便用母亲的嫁妆贴补于家,现在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霍平洲脸上泛起几分愧色,沉声道:“那些被挪走的产业我都已经一件件追回来了,连本带利一文不少,已经整理好了清单,就等着你拿走。你母亲临终前特意留下话,说这笔东西是她留给未来儿媳的。”
说到这儿,霍平洲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既然是你真心喜欢的,那我便认他是自家人,都给他吧。”
霍齐安一怔,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多年积压的郁气忽然松动了几分。他盯着霍平洲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沉默半晌,终究还是转身上了侯府的马车。
霍齐安不缺钱,光是明面上的产业,就足够他和何林秋大手大脚地挥霍一辈子。他之所以跟上,是想拿回母亲的东西,母亲的东西不该留在那个腌臜的地方。
马车一路驶回怀远侯府,府里的下人们见霍齐安跟着霍平洲回来,纷纷垂首行礼,大气都不敢出。霍齐安跟着霍平洲往后院的库房走,一路都没说话,只听得两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砖路上,哒哒作响。
库房的门推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口描金箱子,管家捧着名册递上来,霍平洲推到霍齐安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你自己点一点,这些都是你母亲的嫁妆,一点都没少。”
霍齐安扫过册子上列的田地、铺子、古玩玉器,指尖划过纸页,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这些以后都是他的,要给他娶个好媳妇儿,眼眶忽然热了。他合上册子,低声道:“不用点了。”
霍平洲紧绷的背忽然松了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是我对不住你母亲,也对不住你,往后你想回来便回来,不想,我也不怪你。”
霍齐安没接这话,只让人把箱子装上马车。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于晚梅带着一群人堵在门口,拄着拐杖狠狠跺了跺脚,尖着嗓子开口:“我看谁敢动这些箱子!这都是霍家的东西,统统给我放下!”
霍齐安抬眼扫过去,目光冷得像冰,于晚梅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不自觉退了半步,又强撑着梗着脖子道:“你要成婚娶个男人,本就丢尽了霍家的脸,现在还要卷走你母亲的嫁妆去贴给外人,我绝不能容你!”
“是啊,大哥,少青如此任性妄为,你不管教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开侯府库房,去补贴外人。”
说话的是霍平洲的弟弟霍平海,现在礼部任郎中一职。他听闻霍平洲这几日在整理顾听雪的嫁妆,又听闻霍齐安即将大婚,便猜测霍平洲是想将嫁妆交给霍齐安,所以一听到霍平洲带着霍齐安来了库房,便私自将于晚梅从佛堂中放了出来。
霍平洲脸色一沉,沉喝一声:“你们够了!少青的婚事是陛下金口玉言准下的,你们若有意见,便进宫与陛下理论。”
“怎么可能?”
于晚梅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尖声喊道,“陛下怎么会准他娶个男人进门?肯定是你这逆子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蒙骗陛下!”
霍平海也在一旁帮腔:“大哥,这事传出去咱们霍家就要成全京城的笑柄了,你怎能由着他胡闹,还把侯府的东西给他糟蹋?”
霍齐安冷着脸上前一步,将装着嫁妆清单的册子往袖子里一收,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冻得人骨头疼:“继续搬,谁敢拦,直接动手,打死算我的。”
他一身戍边杀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于晚梅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却还是咬着牙放狠话:“我是侯府老夫人,这里轮不到你撒野!今天你敢动这些箱子,我就撞死在你面前!”
霍平洲气得胸口发闷,抬手喝止:“够了!母亲,这些年你吞了听雪多少嫁妆,我没跟你算,已经是留了体面。今日少青拿自己母亲的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撒泼?若是你真要寻死,我便让人给你拿绳子,我今日倒要看一看,你到底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