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温翎感到疑惑、惊讶、不能理解,急切地想要反驳,但晏去芜喂给他的药中不知加了什么东西,昏沉的睡意霸道地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他最后的记忆是晏去芜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黑甜梦境便如薄纱一样温柔地笼罩下来。
花街的日子虽然热闹荼蘼,却也沉闷冗长,伶人和仆役们都像是被关在这里的囚徒,他们走不出这十里长街,日复一日地装痴卖笑,生活如同一潭死水,唯一有意思的就是嚼嚼舌根八卦,从前聊的最多的是花魁赤玫,最近日日谈论的却是一个刚入琼花阁不久的新人。
传闻那新人刚来没几日就惹了一位贵客,似乎还与后巷的一个仆役有私情,有人亲眼看见他被那仆役打横抱着回了屋,又有人见过那仆役半夜翻窗进他屋内私会,各色桃色绯闻不断,要问为什么,原因无他,这新人长得实在太过惹眼。
要说什么是红颜祸水,大概这就是。
就连被他当众下过面子的贵客——那位陈四公子,据说也对这性格泼辣的小美人念念不忘,回去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温翎推开窗棂看了一眼街上恩爱调笑、难分难舍的游女和浪客们,转回身说:“前两天赤玫来见过我。”
晏去芜舀起汤药的动作一顿,“她找你做什么?”
“好像是为了陈四公子来的。”温翎回想了一下,“她觉得是我勾引了陈四公子。”
晏去芜皱起眉,“她为难你了么?”
温翎摇头,“只是坐了一会就走了,但是她的身上有一种我不喜欢的味道,有一点像那时在莲子村观音庙里的感觉。”
“凡人若是做多了恶,身上就会有业臭。”晏去芜说,“你的体质异于常人,大概对这些东西更敏感些。”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嬉笑声,大概是有客人和阁中的姑娘们在调笑打闹,隐约能听见缠绵露骨的情话,听得人莫名耳热。
晏去芜恍若未闻,对温翎说:“城中不太平,你最近就待在屋内养病,哪都不要去。”转而又蹙眉道:“乐遥呢?怎么总是不见他的影,当初要他日日守在你身边,他是忘得一干二净。”
闻言温翎不知作何回答地抿了抿唇,大概是被晏去芜胁迫后出卖了温翎的缘故,乐遥这两日总是一副心虚的模样,特别是见到晏去芜就像耗子见了猫,因此在晏去芜推门进来的前一刻,他就立刻化作原型从窗户跑了。
温翎仰头望天,决定装傻:“不知道呢,大概是出去玩了吧。”
“你身边的另一个小厮在哪里?”晏去芜问。
“你说寻朔吗?有客人送了很多礼物想见我,他去帮我回绝他了。”温翎先是苦恼地叹气,转而又跃跃欲试道:“他们真的送了很多东西,金银珠宝,什么都有。”
哐当一声,晏去芜手中的瓷匙落回碗中,不经意地问:“你喜欢那些?”
“当然喜欢啦,”温翎狡黠地眨眨眼,“把那些珠宝换成钱,就可以送去莲子村给大丫二丫她们贴补生活,只是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可以,劫富济贫,此乃侠义之道。”晏去芜重新执起汤匙,“这件事交给我来办,银票会以你的名义送到莲子村。”
说完他舀起一勺药,自己喝了一口试过温度,淡淡道:“药好了。”
熬好的汤药凉到能入口的温度,晏去芜就不再说别的,端着碗神色沉静地坐到温翎对面。
自从换了药方,他几乎日日都要来盯着温翎喝药,好像生怕温翎嫌苦故意逃避,对此温翎感到很是委屈,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晏去芜如此不信任自己。
一开始他也小小地抗议过,甚至把胡娘子教他的讨好客人的那一套用在了晏去芜身上,不过没想到晏去芜在这个时候倒是很会装聋作哑,温翎的温柔小意和百般辩解一概充耳不闻,用胡娘子的话说,简直是郎心如铁。
汤药酸苦,温翎没力气坐起来时是晏去芜一勺一勺地喂进去的,那样反而是一种折磨,还不如一口闷干净来得痛快,温翎伸出手,认命地道:“我自己喝吧。”
晏去芜端着药碗不动,睨他一眼,“你的手能抬起来了?”
伤口隐痛不断,但端一碗药还是没问题的,温翎眼巴巴地伸出手,坚定道:“我可以。”
晏去芜微一挑眉,把药碗递给了温翎,看他端起药碗稍微吹了吹,就仰头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
温翎常年喝药,在温府时就喝,逃出来后还是得喝,喝的药比吃下去的饭还多,再苦的药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不撒娇不逃避,也不像旁的小孩吃了药就闹着要吃糖,这样的省心,反而看了叫人觉得心疼。
温翎呼出一口气,将药碗搁在案上,眼前被人推来一盏糖渍梅子。
“试试。”晏去芜说,“他们说这个好吃,能解药物苦涩,你尝尝。”
晏去芜离开不久,一个毛茸茸的黄色脑袋就趴在窗沿外探头探脑,见那个煞星不在,便灵活地钻进屋中。
甫一落地,乐遥立刻化作少年模样,劫后余生似的捂着胸口舒出一口气:“还好我跑得快,差点就又被晏去芜抓住了。”
温翎好笑地看他,“有那么可怕吗?”
“不可怕吗?他把你按在床上一勺一勺喂药的时候你也觉得不可怕吗?”乐遥瞳孔颤抖,“我和寻朔在旁边看着都浑身寒毛直竖,不信你问寻朔!”
温翎口中含着糖渍梅子,双手撑着脸颊思索了一会,说:“不会呀,他很温柔的呀。”
乐遥深深地看了温翎一眼,半晌啧啧叹气,“你没救了,你,还有他,你们俩都没救了。”
温翎不答,将那碟梅子推到乐遥面前,乐遥立刻一口吞了两个。
“我刚刚出去偷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乐遥一边吃,一边神神秘秘地望了一眼四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四死了!”
“!”温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凝香楼负责打扫房间的仆役发现了他的尸体,据说他死在床上,衣不蔽体,面露惊恐,也是被放干了血。”乐遥说,“因为和前面五起凶案一样,凝香楼的老板怕造成恐慌影响生意,就把事情压了下来,只秘密收了尸,通知了陈四的家里人。”
“可陈四不是出身仙门吗?”
“是呀,陈四虽然是私生子,但怎么说也是世家子弟,所以我趴在凝香楼的房梁上时,听见他们说这件事已经惊动了仙盟,很快仙盟就会派人来调查陈四的死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