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翎盖着盖头,被人搀着往外走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暖阁了,从暖阁到前厅,穿过三重院子,走得他有些腿软,跨火盆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旁边伸过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温热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扶着他站稳后就克制地收了回去。
虽然隔着盖头看不见,但温翎肯定他就是昨晚的那个人。
那人松开他之后便一直陪在温翎身边,护着他往拜堂的前厅走,温翎的余光始终能看见身侧的那道身影,他也穿着大红的喜服,身量挺拔,似乎比自己高出一些。
在众人喜气洋洋的笑闹声中,这场仓促又盛大的婚仪终于要开始了。
拜堂的傧相把唱礼唱得抑扬顿挫:
“一拜天地——”
温翎糊里糊涂地跟着拜下去。
“二拜高堂——”
温氏家主坐在上首,温翎甚至想不起他长什么模样。
“夫妻对拜——”
温翎转过身,隔着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对面一身喜服,镶金饰的腰带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他和对面的人像一对吉祥喜庆的人偶娃娃,上演着一出荒诞怪异的热闹喜剧,他们顺从地接受所有看客的摆布,不明不白地结为了夫妻。
堂前堂外挤满了兴致勃勃的看客,仿佛整个云镐城的人都挤在了这里观礼,每个人都看不清眉目五官,脸上是一模一样的脸谱化的笑容,像是戏剧里画了红脸蛋的丑角,笑嘻嘻地欣赏这场盛典。
其实他们并不会笑,也不知何为喜何为悲,只是因为常理告诉他们此刻应该笑,于是他们就凑在一起共同表演出这么一个热闹喜气的模样,以此来暂时遗忘内心永无止境的贫瘠空洞。
一对新人就在这样热闹又荒诞的注视和祝福中,被簇拥着入了洞房。
喜房内烛光摇曳,满目都是喜庆的红,高床软枕,红烛喜被,引人无限暧昧遐思。
晏去芜扶着温翎在榻边坐下,温翎的盖头还在脑袋上,按规矩得由新郎亲自揭开,他的心跳有些快,耳畔听见对方行动间衣料的摩挲声,紧接着一杆喜秤自上而下,轻轻挑开了他的盖头。
温翎抬头,盈盈烛火间,一张清绝凌厉、冷玉生辉的脸直直撞进他的眼眸。
晏去芜含笑看着他,眉眼平和而温柔,红色喜服很衬他,显得他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一身遮不住的张扬少年气。
温翎有点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心跳有些加速,但他的便宜夫君在大婚当夜对他说的
婚后的日子如水一般迅速流淌。
晏去芜果然如他所说,几乎在温翎身上使出了浑身解数,他每日所有的时间都陪伴在温翎身边,从晨起侍奉温翎用汤药,陪他用膳,到午后哄他晒太阳和午睡。他总是能讲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哄温翎午睡,讲调皮幼稚总是闯祸的黄鼠狼在人间惩恶扬善,讲花魁姐妹携手出逃的动人情谊。
对于从来没有出过阁楼的温翎来说,这些故事都如此新奇有趣,为他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动鲜活的世界,勾得他不得不顺从地倚偎在晏去芜怀里,任由他温柔地轻抚自己的头发和脊背,像一只猫一样在他低沉好听的声音里昏昏欲睡。
这样平淡的日子日复一日,他们两个人像是足不出户的穴居动物,暖阁就是他们的巢穴。对于温翎始终不算热络的态度,晏去芜也从不气馁,好像他有无限的耐心和包容力,虔诚地等待着温翎对他产生感情的那一天。
当然,有时候晏去芜也会使出一些不太合常理的手段。
有一日温翎回到屋里,晏去芜竟然破天荒地没在屋里等他,侍从垂着头和他说:“姑爷在沐浴。”
室内支了一扇屏风,晏去芜的浴桶就在屏风后,哗啦的水声从屏风后传来,温翎刚走过去就听见晏去芜问:“温翎,我忘记拿浴衣了,能替我送进来吗?”
温翎看向一旁,簇新的浴衣果然放在屏风外的架子上,他拿起浴衣,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屏风后,浴桶里的水汽氤氲蒸腾,晏去芜半靠在桶壁,姿态慵懒散漫,水珠沿着紧实的胸膛一路往下淌。他的肤色在热水里泡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肩背的线条流畅利落,整个人透着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力量的美感。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温翎脸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劳烦你,替我放在架子上。”他说,声音被水汽熏得有些低哑。
温翎站在原地没动。他抱着浴衣直直地盯着晏去芜看了一会儿。
晏去芜闭着眼睛,见半天没动静,撩起眼皮看他,“怎么了?”
温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屋里的水汽太重,蒸得他耳垂脸颊都泛起热意,他匆匆把衣裳搭在架子上,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晏去芜突然在他身后出声挽留,他在水里动了一下,带起一阵哗啦水声,像是美人蛇露出粗壮有力的鳞尾,“水还热着,要不要和我一起洗,郎君?”
浴桶里的水又换了一回热的。温翎被晏去芜拉进水里,他的理智和意识被晏去芜的体温和热水融化,很快就不甚清醒地靠在晏去芜怀里,意识随着他的节奏在热水里不断沉浮。
到最后,温翎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是被晏去芜用毯子裹着抱出浴桶的。
晏去芜带着温翎回到榻上,温翎累极了,也可怜极了,眼尾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泛着红,一沾上床榻,就把自己整个人躲进被褥里。
晏去芜掀开他身侧的被褥躺下,温翎自然而然地滚进晏去芜怀里,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晏去芜由着他贴,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屋里熄了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被褥上,薄薄一层银白。
温翎安静了一会儿,就在晏去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闷闷地开口:“晏去芜。”
晏去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我最近总是梦见你。”温翎的声音很轻的,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梦见我什么了?”晏去芜问。
“梦见你胸口被人用剑穿透了,满身都是血,跪在地上不动,我怎么喊你都没有用。”温翎小声地说,“那些梦太真实了,就好像真的发生过,我连你身上的血腥味都能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