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鹤眠正蹙着眉,抱臂倚在门框上的身形也骤然绷直。
那双向来虚无缥缈的眸子,此刻却连同盘在他腕间的小白蛇一同,视线齐刷刷定在她身上。
他指节寸寸收紧,攥得骨节泛白,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笑,眉梢微挑,嗓音压低:“照顾师妹,未必非成亲不可。”
可不待他说完,却传来一声极轻的——
“好。”
听到她同意的话,温鹤眠身形一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面上那抹笑意如春冰碎裂,转瞬消弭,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难受悄然划过。
云朗月眸色微动,似未料到念夏星答得这般干脆,冷清面容上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师妹可真的想好了。”
“是,我想好了。”念夏星干巴巴地应了两声,不敢转头去看温鹤眠的神色。
可那人肩头盘绕的小白蛇正昂首吐信,连同他虚无缥缈的目光,仿佛要将她身上扎出千百个细密眼来,灼热的光将她灵魂看透。
“此事尽管交由我来操持,师妹。”云朗月缓步上前,眉眼间噙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笑意,声音压得极轻极缓,像是怕这惊碎一切,“师妹喜欢什么样式?或有甚么想办的,只管与我说。”
念夏星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掌心里早已沁满薄汗,悄然蹭在袖中,强弯起唇角作欢喜状:“便在庇莲宗办吧,一切从简便好,我没什么讲究。只听说成亲琐碎得很,届时备些我爱吃的鲜花饼便是。”
“好,师妹只管放心。”云朗月长睫微垂,那些隐忍多时的妒意此刻尽数化作心头雀跃,攥着剑鞘的指节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念夏星不知自己是什么回了屋,身后那道灼热目光始终如影随形,令人后背绷紧,直到她入屋才消失。
夜深露重,窗棂忽被叩响三声,无人应答。
温鹤眠静默片刻,喉间压着几分涩意:“你真要嫁给你师兄?”她说好不喜欢他的。
念夏星隔着窗纸望那道颀长的身影,仿佛能窥见他的面容,心底一颤,可归家的念头转瞬将这点动摇碾碎,哑声道:“是。”
“你本不喜欢他,何必嫁。”温鹤眠不知自己怎会问得这般急赤白脸,指尖扣在窗棱上,力道愈来愈紧,木屑纷纷而落,碎了一地。
念夏星沉默半晌,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叹出口气:“温鹤眠,可我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温鹤眠气极反笑,长睫低垂遮住眸中翻涌的暗色。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窗面,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念夏星,你可真打定主意了?哪怕心里半分没有他。”
“谁说我半分没有他。”念夏星小声反驳应完,心底是一阵莫名的心虚,等反应来忽然发觉自己把心底话问出了口,“温鹤眠,你很在意?”
温鹤眠指尖猛地掐入窗纸,刺啦一声,又倏地收回手,指腹上已沁出细小血珠:“没有,只是觉得有趣。”
他顿了顿,“你若不想成亲,我能带你走。”
最后几字咬得极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只盼念夏星能听进去半分。
念夏星目光怔然望着那道影,良久找回声音,故作轻松笑了一声,压下喉头的苦涩:“不必了,温鹤眠,你若还在庇莲宗,到时候可得来喝我们的喜酒。”
谁要喝什么喜酒!
温鹤眠低低冷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抬手叩了叩窗棂,“好得很,念夏星。”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念夏星忽的推开窗去,窗外已经没有温鹤眠的影子。
四周空悠悠的静,念夏星蹲下身,额头抵着膝盖,脑袋里乱糟糟搅成一团浆糊。
她不可半途而废。
哪怕这一夜没有心魔侵扰,念夏星也一晚上没睡。
半梦半醒间她梦到温鹤眠,那双阴翳的盲眼专注又认真。
她只敢克制着,伸出手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这几日云朗月忙着筹备成亲事宜,绸缎珠翠采买了满库,庇莲宗上下处处焕然一新。
只是念夏星到底身负妖神之责,时不时便要借传送阵回自渡之域处置妖族事务,两头奔波,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她。
初掌大权,尚在生疏时候,桌案上折子堆叠如山,有时晨昏不辍却仍觉焦头烂额。
自渡之域原先的三位妖君在她面前倒还算恭顺,只是眼底的桀骜不驯,她看得出来。
这日她刚搁下笔,正揉着发酸的腕子,便听“嗒”一声轻响,一封未署来处的密信凭空落在桌面上。
念夏星心头微动,展信一看,信中白纸黑字写的竟是当年烛龙旧事的来龙去脉。
她眉心微蹙,一时难辨此信何人递来,可字句之间条理分明,倒不似空穴来风。只是那三位妖君,万万信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