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只有爸爸不在的时候,她才会把小祁河放进门,拥抱他,给他念童话书。
爸爸说,那是因为她生病了,可是不管他怎么问,也没有人愿意告诉他,妈妈到底生了什么病。
家里的佣人看见他靠近就沉默,最亲近他的保姆阿姨总是面露不忍,却不敢开口。
还有妈妈……
那张苍白的脸上会挤出笑容,她摸着小祁河的脑袋,说自己没有生病,不要相信爸爸的话。
可是没有生病的话,妈妈的脚上,为什么会有一条那么长的链子呢?
那时的他想不明白。
小不点一样高的孩子被爸爸抱到车上,一路上,祁河眼睛亮亮地看着外面,他很少有出门的机会,对路上的一切都表现得极为好奇。
直到父亲忽然让他下车,他说车子抛锚了,要下来检查。
然后在祁河下车的一瞬间,男人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刚满六岁的孩子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积雪也从脚踝逐渐淹没他的膝盖,小祁河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颤颤巍巍地喊了几声“爸爸”。
法语,英语,再用上他自学的中文……
却只得到天地间冰冷的回声。
那时小祁河执着地认为爸爸是走丢了,而不是不要他了。
祁河沿着记忆中的来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雪越积越高,从膝盖到了腰间,他呼喊的声音被风雪吞没,如同石子入海一般,得不到任何回音。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只记得天色越来越暗,呼啸过林木间的风声宛如鬼怪哀嚎,白色的雪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眼睛刺痛,流出来的眼泪也结成了冰碴。
目光所及之处,景物一点点扭曲变形,小祁河恐惧地闭上眼,只敢摸着黑,在呼啸的冰雪中踉跄地往前走。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到风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弱的抽泣声,对于当时只有六岁的他而言,那大概就是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候。
“后来……我被一个巡林员发现了,”祁河声音平静,“但眼睛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雪地反光,得了雪盲,角膜灼伤,导致高烧了几天。”
“那时候我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然后……”
然后他听见了祁成运的声音。
在医院的那几天,世界一片漆黑,为了防止他忽然见光导致二次伤害,医生给他缠上了厚厚一层纱布。
直到这时,祁河都以为是一场意外。
但他已经开始惧怕黑暗,在睁眼的一片漆黑中,祁河只能尽量放低呼吸,好让自己假装睡着那般,才能摆脱那如影随形缠着他的梦魇。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来过。
塞西尔握着他的手不停哭泣,口中叫着“我的宝贝”,祁河因为高烧意识模糊,迷迷糊糊地叫了她几声“妈妈”,又陷入沉睡。
而那个晚上……
是祁成运第一次出现在他病床前。
他还没来得及为病房里总算不止自己一个人高兴,就听男人啧了一声:“真能活啊,小崽子。”
语气中的恶意让只有六岁的孩童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祁河无端想起下车时父亲看向自己的眼神,藏在被子下的手指不受控地颤抖,好在没被祁成运发现。
“也不是第一次了,”祁河能感觉脖颈上多出了一只大手,对方比划着,似乎是在丈量该怎么掐死他,“走了十几公里,还能在暴风雪里活着回来?”
“命真大。”
小祁河听不懂他口中的所谓的“第一次”是什么意思,却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知道了一件事——
他是被爸爸主动抛下的。
极度的恐惧之下,他听见男人喃喃自语:“都给你起了个这么晦气的名字,居然也没有用吗。”
“当初就应该把你……”
“该死,怎么每次都能遇上有人救你呢?”
直到脚步声响起,病房门被再一次关上,祁河也没敢动作。
他睁着眼,在漆黑一片的视线里,任无声的、惊恐的眼泪一点点浸湿了绷带。
说到这里时,手背忽然覆上一层温热。
祁河有些讶异地垂眸,又抬起视线,看向身旁的人。
燕山雨用力抿着唇,眼眶也有些泛红,他伸手握住祁河的,五指发力,几乎要把祁河的手也攥疼。
“所以……”燕山雨说,“他说的名字是……”
祁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反过手与他十指相握,甚至还安抚地捏了捏燕山雨的:“我一岁的时候,他就试图遗弃过我。”
“但是当时我被其他路过的好心人从河里救了起来,所以……在知道了他对我的恶意后,我开始讨厌起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