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臂上挂着同样的黑纱布,此时此刻,没有人能比他们更接近对方。
蒋隋能感知到某种哀伤又沉重的情绪正在他们之间流动,它不激烈,很温和,但足以压得人无法呼吸,哪怕竭尽全力想要忽略,也会被它感召,重新沉浸其中。蒋隋有种奇异的预感,它穿越时间,穿透空间,像是天外来物,倏地砸进蒋隋心里。他觉得这或许会是他们以后人生中,最接近宁静的瞬间。
他开口问了崇弭舟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小舟,爸去世前的那个下午,护工说你进了病房,和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们都聊了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崇弭舟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因为存在的时间太短,蒋隋还没感受到,那种不自然便消失了。
“爸是个事业狂,他爱荣化胜过一切。我差不多每三天需要和他单独汇报一次,他需要掌握荣化内部和外部的最新情况,顺便指导我做决策。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和他讨论工作,聊的时间稍微有些久了,爸一直不太同意我做的几个决定,哪怕其他股东通过了他也想要反对,我们差点吵起来,好在后来说开了。结果我刚离开不到半小时,医院那边就联系我,说爸不行了,要抢救,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崇弭舟轻轻推开蒋隋,确保他们能看到对方的脸:“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是关于遗嘱的事,我还是很难接受爸没有选择和我妈妈合葬,我就是想知道,爸有没有和你说过遗嘱的事情,我知道他有立遗嘱,也和我们确认过财产分配的细节,但在最初的几个版本里,都没有特意提到这点…我以为越靠近他去世的时间,越能接触到更接近真实版本的遗嘱…如果有的话,我、我…”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能接受…我不想相信他到最后都没有爱过我妈妈,就那么把她抛下,他明明知道我妈妈有多希望能和他葬在一起…可他还是用这种方式给了我妈妈,给了岑家一个难堪,他对岑家的恨意仇视早已远超对我和我妈妈的在乎牵挂,也可能根本就没有这种感情,他只在乎他自己…他只在乎他自己…”
蒋隋原本是想找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应付过去,却没想到话语出口,眼泪也像是有了独立意识,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流出。他以为他不恨蒋荣锋的所作所为,可是怎么可能呢?
在蒋隋意外从楼梯上跌落住院但只有崇弭舟陪在他身边照顾关心时,在岑月华每个忌日蒋荣锋都借口要加班或出差而不去墓园时,在蒋荣锋接回崇弭舟却完全不帮他打理学校的事任凭崇弭舟被欺侮羞辱时,蒋隋就已经失去了对父亲的全部期待,他太恨了,又不敢让自己继续恨,只能咬着牙吞掉那些苦楚,疼到每寸皮肤都像被针扎。
崇弭舟叹了口气,又把蒋隋搂进怀里,轻拍他的后背低声安慰:“好了,不哭了,你的工作室里还有同学在,被他们看到了你肯定不舒服。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我今天不加班,特意来接你,结果又惹你伤心了。”
蒋隋低低地“嗯”了声,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但大脑却称不上混乱,崇弭舟的答案在他心头盘旋,他挑不出什么差错,崇弭舟的叙述完全符合蒋荣锋住院后的作息日常,因为工作室的安排,蒋隋去看蒋荣锋的日期差不多都会和崇弭舟去的日期错开,两个人很少碰到,蒋荣锋也不会告诉蒋隋他和崇弭舟的对话内容。
病房没有监控,蒋荣锋已死,蒋隋想要了解所谓的真相,只能询问另一个当事人崇弭舟。可实际上,无论崇弭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蒋隋都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验证。他只能听,只能相信,在没有
崇弭舟的母亲居然与蒋荣锋很早就认识,二人是高中同学,并且在毕业后还有联系。
为什么蒋荣锋从未提及过这件事?
崇弭舟知道他的母亲与他的养父之间存在不小的渊源吗?
蒋荣锋领养接近成年的崇弭舟,是否不仅是为了评选优秀企业家所需的慈善项目,他会不会很早就认识崇弭舟?可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崇弭舟这么大了才领养他,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接回家,不是对崇弭舟的成长更为有利吗?
这一切的问题都在蒋隋脑海中盘旋,一个又一个答案浮现,又被否定,千头万绪纠缠难分。正在他发呆时,崇弭舟给他打来了电话。
“你不在家。”开口时崇弭舟的语气十分确定:“你去哪里了?”
蒋隋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很快反应过来:“你监视我?”
崇弭舟倒也没有隐瞒:“上次你说公司被开除的那些人试图找你说情之后,我就很担心他们之中有的人会走投无路,做出穷凶极恶的事,所以找了几个保镖跟在你身边。他们说今天你不在家,也没去工作室,我才想着打电话问问。”
蒋隋的手无意识蹭着腿上的相册,几次揪起页边又搓平:“嗯,我在我外祖父家,我是不是没怎么和你说过他的事?”
“你只说过他很宠你和你妈妈,去世得很早,荣化脱胎于他的公司,很多核心技术都是岑老在世时带领团队攻克的,和政府的良好关系也是在他的努力下建立的,我很钦佩他。”崇弭舟似乎不太忙,有很多时间可以陪蒋隋说话,回复也很耐心。这是几个月来少数的他们能够长谈的机会,蒋隋不想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