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弭舟抬起头,一双眼冷冷的,又带着几分难言的阴沉。“eric,别太过火。不要因为你是心理医生,就觉得能够看穿别人的想法。”
“我能把蒋隋关在这里,当然也可以把你关在这里。你的心理诊所有副手在经营,我已经向他提交了你来中国参与保密项目的证明,短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甚至一年,你的消失都不会有人注意到。eric,我希望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我聘用的员工,我的需求才是第一位的,你无权评价。至于是否要采纳你的意见,这是我该考虑的事情。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产生不必要的矛盾,你能理解吗?”
陈家旻投降般举起手:“ok,我懂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想吧。”
崇弭舟看了眼手表,立刻站起身,陈家旻推测他是要趁着蒋隋睡觉去看看他。崇弭舟的关心从来不是表演出来的,若是想要做戏,为什么不趁蒋隋清醒时大张旗鼓地作秀呢?他从来不敢承认自己是在担心蒋隋、惦念蒋隋的,或许最开始,他真的想过要让蒋隋遭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可随着时间推移,真正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更多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
最重要的是,这其实是崇弭舟自己选择的结果。
受制于人的eric尽数看在眼里,却不敢多说,生怕被崇弭舟一个不顺眼丢进江里喂鱼。他没有对蒋隋撒谎,来到南山别墅的第三天,他的手机和电脑就被崇弭舟没收了,他只能用别墅的电脑办公。不知道崇弭舟用了什么屏蔽软件,电脑除了检索和文件编辑,什么功能都没有,陈家旻就算想联系其他人解救他也毫无办法。
中度抑郁并非什么绝症,如果患者配合治疗,短则三个月就能痊愈,恢复到基本正常的心理状态。可崇弭舟执意将蒋隋锁在别墅内,不许他出门,不让他接触网络,娱乐活动只有绘画、观影和阅读,从陈家旻的角度看,这其实不利于蒋隋的病情。数次想要劝说都被崇弭舟以生硬的态度挡回,每天去卧室或画室见到日益消瘦的蒋隋,陈家旻都是心急如焚。
崇弭舟唯一遵守的规矩是不频繁在蒋隋面前出现,可他也没有去工作,依然住在别墅里,只是和蒋隋的生活轨迹完全错开。蒋隋变得越来越沉默,经常在画室枯坐一整天,崇弭舟就在书房,对着监视器静静地看。
陈家旻很想问崇弭舟这样耗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可他知道崇弭舟可怜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作出回答。
治疗进行到一个月,蒋隋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他不再排斥与陈家旻沟通,而陈家旻也做了一名咨询师所能做到的一切,认真了解了蒋隋儿时的经历。他很惊讶于蒋隋在成长过程中的改变,与蒋荣锋所教会他的截然不同,蒋隋没有选择仇恨、冷漠。崇弭舟的形容完全正确,蒋隋确实是很好的人,很真实,并不狂妄、孤傲或贪婪,他根本不应该被崇弭舟这样对待。
他犯过的唯一错误就是爱上崇弭舟。
有一天,陈家旻在约定好的时间去画室找蒋隋。蒋隋正坐在画板前,陈家旻注意到画纸上是他新打的草稿。画面的主体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孩,长发像是被风吹拂,卷动着飘起。她表情很平静,没有明显的喜悦或悲伤,只是在眼尾处有一滴眼泪,被放大到近乎夸张的比例。她的手中捧着一汪类似清泉的液体,水面上有圈圈漾起的波纹。
等陈家旻坐下后,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有关于这幅画的:“可以给我讲讲你在画什么吗?”
“我妈妈。”蒋隋说着,又在女孩脸上添了几笔:“我在画我心中的她。”
“她在流泪。”陈家旻说:“是因为她很伤心吗?如果是的话,原因是什么呢?”
蒋隋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她在世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哪怕到她生命的最后几年,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掉头发、暴瘦、说一句话要喘三口气,她也很少哭。准确来说,我画的只是想象,或者说是假设,我觉得她应该是哀伤的,只是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明白呢?”
“有一次,我放学之后去看她,把我考试的卷子拿给她看,让她帮我签字。那次考试我考得不是特别好,没有上一次的分数高,我很愧疚地向她道歉,说我下次会努力的,她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没关系。她说,人生很漫长,我们会经历许多事情,一次小小的考试失败根本算不上错误。就算是错误,只要能够改正,就不需要担心,或者为之而愧疚。”
蒋隋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她还说,真正的错误,即便想要弥补都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她叮嘱我做一个善良的人,不要因为任何事抹杀自己的良知。她不希望我重蹈覆辙。”
陈家旻立即明白蒋隋的母亲是在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当年她因为嫉妒和怨恨,让崇嘉仪失去了工作,在那时她以为那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报复,可到了生命即将逝去的时刻,再回忆起从前,岑月华只觉得后悔。是因为她不敢面对真正应该被迁怒的对象,才会将怨气撒向无辜的崇家母子。
但那些悔恨也没能真正改变什么,它们只是短暂地浮现过。崇嘉仪并不能复活,崇弭舟的人生并未因此有任何的好转。如今的崇弭舟听到这些话,大概也只会认为岑月华是在猫哭耗子,就像蒋荣锋接他回家的行为一样,是自求心安的假慈悲。
“很奇怪,她都去世快二十年了,这段时间我却总是梦见她。陈先生,你说我的心理出了问题,需要接受你的帮助,可我觉得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蒋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问题出在这里。只要它停下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陈家旻马上反驳说“不是”,可蒋隋却不发一言,拾起画笔继续作画。他的倾诉到此为止,陈家旻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他意识到那些广泛的安慰太无力了。
他对蒋隋说了声“我走了”,离开了画室。
站在走廊里,陈家旻闭了闭眼睛。崇弭舟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问题的根源完全不在蒋隋身上。出于自己的医德,只要能治好蒋隋,就算死也值了,他打算找个机会让崇弭舟和蒋隋好好谈一次。
可他刚打算回到书房,对崇弭舟说出自己的计划,就听到自楼梯处传来的纷乱脚步声。书房的门被人用力撞开,崇弭舟面色惨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画室门口,扬起手重重给了陈家旻一拳。
“他说了那种话,你居然看不出他是想要自杀吗?”崇弭舟粗喘着,一脚踹开画室的门。
房间里,蒋隋跪在地上,浑身痉挛,握着一根削尖的铅笔,笔尖正对手腕处。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眼睛瞪得很大,露出一瞬间的惊惶,随即又变得死水般毫无波澜。
他高高举起手,作势要刺向手腕,崇弭舟和陈家旻一起扑过去,一个抓手一个压住蒋隋的身体,铅笔被撞飞,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不远处。
蒋隋什么都没说,任由崇弭舟攥住他手掌的力度越来越大。画室中没有任何刀具,无论是美工刀还是颜料刀,全都被崇弭舟锁起来了,他们都以为这样就能从手段上阻止蒋隋自杀。可蒋隋选了最慢最痛的方法,他的手腕上深深浅浅,全是铅笔戳出的印迹,有几个扎得比较深的灰点边缘已经渗出了血痕。
崇弭舟咬牙切齿地问:“蒋隋,你就一定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
“我还有其他办法吗?”蒋隋反问道,一滴滴眼泪顺着他的脸滑下来,一如他的画作中,那个捧着眼泪,无声哭泣的女人。
医生也赶到了画室门口,在崇弭舟的示意下对蒋隋进行了注射。全程蒋隋都闭着眼,他已经习惯了类似的摆布。他的大脑在变得迟钝,做出反应所花费的时间也在延长,他经常不记得现在是几点,想不起今天是几号。他总在睡觉,好像怎么都醒不过来。他不知道这些现象是否与药物治疗相关,可他也找不出其他原因。
注射镇定剂也是同样的结果,睡一觉醒来,他会发现自己还在这间囚笼般的房间中,过着毫无区别的生活。崇弭舟的监视如影随形,他永远也逃不开。他们都对彼此没有分毫耐心,每次见面都要闹得天翻地覆。崇弭舟不再说难听的话,任凭蒋隋如何指责,他都只是沉默。他像是在同情无力反抗的蒋隋,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忽略他的感受。
只是这次,事情的发展与崇弭舟所预料的背道而驰。
没能在第一时间阻止蒋隋,陈家旻很自责,他认为自己被打得不冤。他也真的豁出去和崇弭舟吵了一架,逼着他去和蒋隋好好聊聊,尝试找到平衡点,让他们之间的问题有转圜的余地。
刘姨来报告蒋隋苏醒时,崇弭舟和eric在书房里,两个人的脸上都挂了彩,这是他们亲切磋商的结果。
“那我先过去了。”崇弭舟深呼吸几次,才跟在刘姨身后进了蒋隋的卧室。蒋隋靠在床头,低着头盯住自己的手指,见到崇弭舟进来,他露出了一个称得上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