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车上一定有对平市及附近城市地形十分了解的人,轿车离开医院周边的几个监控摄像头所能覆盖的范围后很久,才在通往邻市的一条鲜有人经过的小路上出现。这一路他们开得应该十分坎坷,相较于医院门口,轿车被一层明显的尘土覆盖,车身灰扑扑的,轮胎上俱是干涸的泥点。
开车的人戴了面罩,看不清长相。而从监控传回的画面中能隐约看到蒋隋待在后座,身旁应该还有一名蒙面歹徒。车辆行驶的路线是精挑细选过的,大部分路段上都没有清晰度较高的监控,或者要相隔很远才能勉强有一个能传回录像的监控,而当这辆车
——情像雨点似断难断
——愈是去想更是凌乱
——我已经不想跟你痴缠
——我有我的尊严不想再受损
从警局回家的路上,一向喜欢车内安静氛围的崇弭舟破天荒地让司机打开车载电台,随便调至某个音乐频道。悠扬的曲调自音响中倾泻而出,回荡环绕在车厢内,立体声效让歌词中近乎幽微的情愫更轻易地被听众感知。
崇弭舟阖上眼,他努力放空着大脑,不愿回想起他在警局是怎样地失态吼叫,更不敢想起警察对他说了什么。
虽然暂时没有打捞到尸体,但就车辆受损的情况来看,必然凶多吉少,就算蒋隋再福大命大,以那样的速度沉进湖中,不死也会脱层皮。值得庆幸的是车门车窗上还有暴力破损过的痕迹,证明乘客在濒临死亡极限的最后一刻前,还曾有过求生意志,想过挣脱堪称牢笼的钢铁巨物。警察不无可惜地对崇弭舟说:“是我们接到报案的时间太晚了,那个地方又偏僻,如果能早点赶过去,说不定……”
可崇弭舟做不出准确的判断。蒋隋真的还想要活着吗?
中断生命对蒋隋的诱惑力是否远大于继续活下去?一死了之是不是蒋隋能给出的最佳答案?他被劫匪带走的时候半点挣扎之意都未显露,除了从窄门中离开前遥遥回望崇弭舟的一眼。可那一眼究竟是为崇弭舟而停驻,还是在恳求崇弭舟,一定要照顾好女儿,这是他唯一的遗愿?
警察劝崇弭舟节哀的话音刚落,崇弭舟就近乎疯狂地抬手挥落了桌上全部的文件。警察被他吓了一跳,但碍于他是受害者家属,又有社会身份背书,不敢多加呵斥,只是不断重复着“请您冷静下来”。
“冷静?”崇弭舟咧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反问:“你希望我怎么冷静?”
“一周了!已经整整一周了!这段时间你们除了告诉我冷静还做了什么?我寄希望于警方,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到线索,可是这一周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们的努力做到哪里去了!还有凶手,我恨不得…恨不得直接开枪杀了他们…而你们呢,除了说要克制,要等待法律制裁之外还会说什么?是不是有一天…有一天蒋隋的尸体真的出现了,你们也还是只会告诉我要冷静?”
警员叹了口气,绕过长桌轻拍崇弭舟的肩膀。崇弭舟眼眶通红,怒视着警员,良久却只等到对方的一句“节哀”。
嫌犯被收押,作案动机仍在调查,可是最明显的结果就是在场除蒋隋外无其他直接受害者,整桩案件处处透露出有悖常理的诡异。但因为崇弭舟被过于巨大的近乎排山倒海的悲恸淹没,很多不合理的细节都是许久之后才被他发觉。
回家时女儿还在睡,崇弭舟洗了澡换上睡衣,认真做好手部消毒才去抱stori。洗手时他一遍遍搓着指缝、指甲,磨蹭到发红也不肯罢休。如果不是保姆敲门的声音打断崇弭舟机械重复的动作,恐怕他要将手指磨破才肯离开。
他只是想着,蒋隋那么爱女儿,虽然他暂时不在家,但如果等他回来,发现自己没照顾好stori,让小宝宝病了、痛了或者瘦了,他肯定又要和自己生气。
他不想蒋隋再生气了。
永远不要。任何事情都不可以。
一定是因为蒋隋太难过太沮丧了,才会那么决绝地离开他。一定是因为老天看不惯崇弭舟的所作所为,认定他是辜负蒋隋的罪人,才会毫无怜惜之意地不肯施舍半点线索给他。
崇弭舟轻轻托起女儿,离得近了,婴儿身上特有的混合奶香味的热气扑来。蒋隋总说他很喜欢这个味道。宝宝还不满周岁,身体却算得上壮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是小牛。儿保时医生说她长得很快,略微超出同龄的小朋友。饶是如此,崇弭舟也总是轻手轻脚的,生怕磕到碰到女儿。
在警局,在车上都没有落下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一滴滴打在stori身上。
绽开的水滴痕迹让崇弭舟想到很小的时候和父母生活过的那间平房,水龙头总是漏水,彻夜不停,滴滴答答的声响让崇弭舟有些害怕,一个劲儿向母亲怀中躲。
崇嘉仪说不要怕,只是水龙头里的精灵在哭,因为它很伤心。崇弭舟问:“为什么会伤心呢?”
“因为它每天要顺着水流去到太多人家里,在那些地方听到见到太多不开心的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忙,所以会哭。”崇嘉仪摸了摸崇弭舟的头发,又轻声说:“太善良的人,眼泪都是往心里面流的,因为不想被人知道。”
崇嘉仪随便说了个理由,崇弭舟却记在心上,第二天从家里翻出了几片创可贴,认真粘在水龙头上。等崇嘉仪下夜班回家,崇弭舟兴奋地拉着妈妈去厨房看他的杰作。崇嘉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小舟,你也是很善良的人,妈妈很高兴,妈妈希望你能永远保持一颗良善之心,千万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好。”崇弭舟用力点了点头:“妈妈,我会的,我答应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渐渐泯灭了良知、底线,只凭好恶快意恩仇,只看得到痛苦、遗憾,看不到那些点缀在漫长岁月中星子般璀璨的珍贵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