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水再继续,别忘了你也是病人。”蒋隋以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开口。
崇弭舟又露出十分受宠若惊的表情,蒋隋根本无法分辨出他是否在伪装,强忍想要反驳或拆穿的欲望,让崇弭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细数起来,这竟然是他们再次相遇后最为和谐的几个小时,没有争吵或者指责,在同一密闭空间中各做各的事,实在是诡异到令蒋隋惊讶的程度。
等崇弭舟喝完,蒋隋去床边柜上放下水杯,他能感觉到一直有道隐约狂热的视线紧盯着自己的后背,不用猜也知道会是谁。
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一回头蒋隋就看到崇弭舟大睁着的眼。虽然从前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但那毕竟是蒋隋自以为两个人相爱的时候发生过的错事,当时蒋隋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讨亲,现在要蒋隋再去适应,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他只好一步步慢慢踱回沙发上,低下头装作在看手机上的消息,回避崇弭舟的注视。
见蒋隋不理他,崇弭舟开始没话找话:“我没有刻意接近过周叔和蓉姨,和他们两个认识是因为一件奇妙的事,我觉得这是某种缘分。”
崇弭舟将坐在路边颓废沮丧时被何秀蓉捡回家的事告诉了蒋隋,蒋隋认真听着,等崇弭舟说完点评道:“蓉姨就是很热心,当初……算了,没什么。”
“我知道。”崇弭舟却不给他含糊其辞的机会:“当初你也是这么被她捡回家的,不是吗?”
“所以我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她,如果不是她在最初那段时间不求回报的照顾你,说不定你会……我不敢想那种可能。”崇弭舟低声说:“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觉得像他们一样做好人好事的都是傻瓜吧,但是在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曾经被陌生的好心人救过之后,我就再也没这么想过了。我希望我也可以成为这样能帮助到别人的傻瓜,就当是……我在告慰自己的心愿达成。”
崇弭舟三言两语就能将蒋隋的思绪搅得很乱,他们共享过太多年的人生,对彼此了解的程度远超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人。蒋隋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于是只能刻意地以沉默回应。而崇弭舟也不恼,好像只要能和蒋隋这样说说话就满足了似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也愈发温柔。
半个多小时之后,周茂林和何秀蓉被送到了崇弭舟联系过的医院。医生的检查结果也很快出来,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必须要马上做手术。崇弭舟找来的医生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正是因为那次崇弭舟去周家看到了周茂林的症状,才能够辅助医生做出正确的判断。
听到周茂林顺利进了手术室的消息,蒋隋终于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没有延误救治时间就好,接下来就是祈祷周叔好人有好报,能够平安无事。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说不高兴肯定是假的。但因为解决这个棘手问题的是崇弭舟,在喜悦之中又掺杂了令蒋隋惆怅的苦涩。他居然又欠了崇弭舟一个人情,崇弭舟肯定得意死了,肯定会想办法让蒋隋在之后补偿他……
但当蒋隋回过神来,却只看到崇弭舟侧躺在床上的恬静睡颜。
他多半是累坏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统筹安排好这些事,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半点差池都不能有,大脑高速运转到近乎过载的程度,所以才会连和蒋隋说几句话的精力都没有。
见崇弭舟睡着,蒋隋反而松了口气,他走到床边,思忖片刻,抬起手帮崇弭舟轻轻掖了掖被子。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蒋隋怕吵醒睡熟的崇弭舟,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快步走出了病房。
来电人是凌也轩,见蒋隋挂断,很快他又打了过来。这次蒋隋立刻接起,还不等蒋隋说话,凌也轩焦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陈愿哥!你现在在哪?我的人说你两天没回家了,是不是那个疯子把你带走了?”
“没有。”蒋隋长叹一声,省略了崇弭舟受伤的事,转而将周茂林突然晕倒送医的情况告诉了凌也轩,安慰他自己只是在城里照顾老周,这才没回青碉镇。凌也轩听说后也担心得不行,让蒋隋问何秀蓉要个卡号,看病住院都需要钱,虽然他回不去,但是周叔出了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蒋隋已经和何秀蓉商量过,万事以周茂林的身体为先,所以何秀蓉已经将卡号发了过来。结束通话后他看了眼日历,凌也轩已经走了近二十天,看来他母亲病得真的很严重……
还是说除了母亲的事情,小凌又和他厌恶的父亲起了冲突,这才延后了回青碉镇的时间?蒋隋放心不下,想回拨个电话问问,但又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万一凌也轩已经做出了决定,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呢?
体面是成年人之间不言自明的底线,思虑再三,蒋隋没有去问。每个人都会根据自身实际情况做出选择,也相应地要为这些选择负起责任。如果真的是因为冲突才延后,凌也轩应该不会不和自己讲,或许真的是他多心了。
再回到病房时,崇弭舟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见蒋隋握住电话,崇弭舟轻微地皱了下眉头:“有什么急事吗?”
蒋隋是断不可能和他说实话的。“没什么,学校那边有点乱,老师们没有处理经验,打电话问问我要怎么办。”
“被分配到青碉镇的几名老师都是综合测评中名列前茅的,在教学水平上你不需要担心。现在周叔病倒了,学校暂时没了校长,多多少少会暴露一些问题,但是我相信他们,更相信你,你一定能把孩子们教得很好。”
崇弭舟又开始用蒋隋无法承受的目光凝视着他,好像很期盼蒋隋给出回应。
蒋隋迟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片刻后他丢下一句“我把护工叫来”就逃跑似的离开了病房。
他给苏砚打了电话,让他将安排好的护工找来照顾崇弭舟。随后蒋隋去酒店办理了退房,买了一张最近时间的大巴票回青碉镇。他不能再和崇弭舟这样相处下去了。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崇弭舟越包容越温柔,蒋隋的怒气就越无处宣泄。他只有逃跑,逃得越远越好,逃到看不到崇弭舟的地方,他才能记起自己是怎样怨恨着崇弭舟。
经历了近十个小时的抢救与手术,当晚周茂林平安下了手术台,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术后观察与恢复。收到何秀蓉的消息时,蒋隋喜极而泣。
最该感谢的人是谁蒋隋很清楚,他拜托苏砚转告崇弭舟手术顺利的情况,也发自内心地说出了一句“谢谢”。
蒋隋本以为他和崇弭舟会到此为止,但
崇弭舟安静地坐着,身上不再是病号服,换成了略显陈旧单薄衬衫,西装搭在腿上,整个人显出重逢以来惯常的颓唐。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睛在触及蒋隋身影的瞬间亮了起来,却又克制着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蒋隋的神色。
“你回来了。”
崇弭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右手的纱布格外白,就连温柔的暮色都未能削减那份刺眼。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地,颤悠悠顶着腰,竭尽全力地想要站起来,却不知道是因为力气不够大或是蹲坐太久脚底发麻,连续滑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蒋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翻涌的那股无名火,不去看崇弭舟的挣扎和难堪。他强自冷声道:“崇弭舟,你到底想怎么样?医院是你家开的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到时候真残废了谁照顾你?宝宝呢?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她?”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哥哥。”崇弭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那些过于浓烈的情绪,“但我必须来。见不到你,我总是不安心,而且我怕时间久了,你会更加不想理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会变严重的,也不会耽误我照顾ii。”
“对了,”崇弭舟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摸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给蒋隋:“保姆阿姨传了宝宝的视频给我,你想看吗?”
蒋隋忍着没去接,表情愈发冷漠,隐隐夹杂着山雨欲来的暴怒:“我不看!你要是觉得自己好的差不多了就赶紧滚回平市,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崇弭舟的眼睛不明显地黯淡下去,又很快恢复成惯常的镇定。“嗯,我会走的,我会走的,你别生气。我来是有其他的事情,你给我点时间,我说完就走,好吗?”
蒋隋站了两秒,气冲冲甩甩手进了房间,没在管崇弭舟。崇弭舟又试了几次,还是很难站起来,在蒋隋看不到的地方,他才敢露出挫败与无力交杂的神色。他恨恨地捶了自己的大腿两下,再一回头,却看到蒋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倚在门口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