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的检查提示崇弭舟存在严重的腹腔内出血,刀伤深及腹腔,造成脾脏及邻近血管损伤,需要立即进行急诊手术。医生拿着手术知情同意书出来时,蒋隋刚刚借由司机联系上了汪易明,对方正在赶来的路上。听到蒋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汪易明也吓得不轻,但他还知道让蒋隋不要紧张,吉人自有天相,他相信崇总一定会平安无事。
挂了电话,医生迅速地将手术的风险解释了一遍。蒋隋听懂了其中一部分,包括失血性休克、持续出血,以及如有必要,术中可能需要切除脾脏。剩下的医学术语在蒋隋耳边短暂地停留,又迅速消失。他什么都抓不住,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好在蒋隋还清楚自己最在乎什么。等医生介绍完,蒋隋只问了一个问题:“会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严肃地回答道:“肯定会有。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患者伤势很重,我们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仅术中,术后恢复的过程也很关键,需要全面预防感染。但是请您相信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尽全力尝试。”
很多话不需要医生说,蒋隋也能理解。他接过笔,笔迹凌乱仓促,写到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重逢之后,他和崇弭舟的婚姻关系总要在崇弭舟性命攸关时才能发挥作用。可谁和谁在一起不是为了幸福,谁和谁结为伴侣又只是为了多一个能照顾自己的人?他和崇弭舟之间还有蒋隋曾追求的,崇弭舟所挽留的“爱”吗?
这个问题蒋隋想了很多遍,在可能与崇弭舟天人永隔的当下,蒋隋还在思索着。
汪易明赶到时,蒋隋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叫了一声:“蒋先生?”
蒋隋仰起脸,露出苦涩的笑容:“你来了……他还在里面。”
蒋隋回平市之后他们还没见过,汪易明本以为第一面会在崇弭舟家里,或者是佳兆大楼,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在医院。
一年内接二连三的事情排山倒海般袭来,汪易明看着这对多灾多难的有情人——或者可能是前有情人,什么话都说不出。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将它递给蒋隋:“手术应该还需要几个小时,您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
蒋隋接过轻声道了谢,起身去了更衣室。回来之后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分,窗外开始下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先是稀疏的几滴,后来逐渐连成细密的水线。医院楼下的路灯亮起来,蒋隋站起来盯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
崇弭舟还没出来。
蒋隋什么都没说,汪易明却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并没有掩饰得很好的焦躁。尽管担心,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分神,回忆起几次与蒋隋碰面时的点点滴滴。
蒋隋的气质是文静的,甚至称得上文弱,他的情绪总是内收的,并不外露,他不会给人机会读懂他的所思所想,高兴和忧伤都是淡淡的,好像不在乎任何事情,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痛苦。唯一能牵动他心情的,似乎只有崇弭舟,就连stori都不能很好取代崇弭舟的地位。
之前和苏砚私下聚餐时,提到崇弭舟在蒋隋失踪后的一系列大动作,苏砚的评价是“疯子”。他甚至将崇弭舟的行为称之为倒贴,很不厚道地和汪易明打赌,赌蒋隋不会回头,崇弭舟演再多都是自说自话,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当时汪易明就不赞同他的观点。苏砚和他虽然都是崇弭舟的大学同学,关系也都很亲近,但论起职业本身,汪易明与崇弭舟相处的时间更多。在与蒋隋有关的事情上,除却大体相似的关切、体贴,汪易明还能读出很多细微的恃宠而骄。
因为被爱过,因为被爱着,所以肆无忌惮。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崇弭舟都没有变过。
所以面对蒋隋的离开,才会不舍放手,不能放手,不敢放手。
医生出来时,汪易明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蒋隋也“腾”一下起立,却是摇摇晃晃几下才站稳,见医生没有鞠躬的动作,这才勉强放下了心。
“手术已经完成,出血暂时控制住了。脾脏损伤比较严重,我们做了切除处理,腹腔内其他受损部位也进行了修复。”医生摘下口罩:“病人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非常关键,要持续监测他的循环情况、凝血功能,以及我们担心可能会有其他并发症……”医生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术中监护发现他有阵发性的心律失常,我们请心内科会诊了,结合既往症状,初步判断是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等他情况稳定后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蒋隋愣了愣,他从来不知道崇弭舟有心脏方面的问题。“这是什么病?严重吗?”
“一般情况下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但发作时可能出现心跳突然加快、心慌、胸闷、头晕,有些人还会感到明显的胸部不适。多数患者通过规范治疗可以控制得很好,必要时也可以考虑导管消融。”医生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有点远,对病人本身来说,最重要的是平安度过术后危险期,后续再考虑治疗方案也不迟。”
汪易明跟着医生去办手续,蒋隋瘫坐回椅子上,说不上算不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蒋隋揉了揉眼睛。
偶尔有人推着医疗设备经过,轮子与地砖摩擦,细碎的响动在空旷的走廊中格外清晰。
不知道在生命可能就此终结的时候崇弭舟在想什么,会后悔来找蒋隋吗?会后悔对蒋隋产生不正常的执着吗?他在想什么蒋隋猜不到,跌宕起伏了一天,蒋隋竟然也产生了仿佛死过一次的错觉。
年少时的不对付、相看两厌,再到后来心怀鬼胎的恋爱交往,苍茫半生,绕来绕去,他们好像又回到了。谁都没原谅,谁都放不开。
蒋隋曾经非常爱崇弭舟,爱到可以忽略那些偶尔令他不安的占有欲,甚至愿意主动替崇弭舟寻找理由,将他所有不合常理的举动解释成因为缺乏安全感而产生的依赖。那时蒋隋觉得,只要自己给予足够多的爱,崇弭舟迟早会不再害怕失去。
不论关系如何定义,蒋隋都真心实意地希望崇弭舟能够幸福,因为崇弭舟已经吃过太多苦了,蒋隋很希望他不必再寄人篱下,不必再担心被人抛弃,能够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拥有平凡而安稳的生活。如果崇弭舟需要的感情必须纯粹而极端,蒋隋也同样有奉献的觉悟,因为他也是同样迫切地渴望着。
但后来一切都变得太快,蒋隋以为崇弭舟和自己一样,都是被蒋荣锋的冷漠伤害过的人,都是家庭残破孑然一身的人,正因如此,他们才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彼此。可直到真相被揭穿,多年来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竟然从一开始就被掺进了其他目的,那种感觉比单纯的背叛更加痛苦。温柔的背后藏着那么多谎言,蒋隋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却以为自己正在享受幸福。
为什么一个人能够如此真诚地爱着另一个人,又如此理所当然地伤害他?
崇弭舟似乎从未觉得两者之间存在矛盾,爱与占有、怜惜与折磨,在他身上始终以某种难以分割的方式共存着。
蒋隋还是不能读懂崇弭舟,他太复杂太尖锐,和他相处总要战战兢兢,像是渴望火光又怕被灼伤的寒夜旅人。他不想一辈子抱着怀疑、痛苦和后悔生活,但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所有事都变得遥远。它们并不是不重要,只是蒋隋觉得,哪怕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分开,至少也应该由两个清醒而健康的人亲自作出选择。
如果能够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崇弭舟睡不着而点了整夜灯的晚上,蒋隋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主动走进崇弭舟的房间,安慰那个孤独而不安的少年。
特批的探视时间有限,病床上的人几乎被各种医疗设备包围,身上连接着监护导线和输液管路,呼吸机规律地运作着。蒋隋看不清崇弭舟的脸,只能辨认出那只被固定起来的右手。
匆匆扫了一眼,换下防护服,蒋隋急忙赶回家。到家时stori已经洗过澡,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睡衣,正坐在床上摆弄毛绒兔子的耳朵。看见蒋隋推门进来,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张开双臂。
“妈妈!”
蒋隋走过去,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爸爸消失了一天,妈妈又违背了一起床就让她看到的诺言,有些委屈地用脸蹭他的脖子,哼哼唧唧地撒娇。
“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蒋隋亲了亲女儿柔软的头发。stori伸手摸他的脸,触碰到眼角的湿意,好奇地将手指放进嘴里。
蒋隋轻轻捉住她的手指:“脏,下次不可以这样。”
小宝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难过起来,整张脸都皱到一起,眼中泛起一层水雾:“爸爸,爸爸?”
“爸爸今天不回来。”蒋隋勉强笑了笑:“爸爸生病了,要在医院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