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热热闹闹的村口瞬间炸了锅,卖凉茶的、摆摊卖竹蜻蜓的全围了上去。正在水渠里清淤的汉子们扔下手里的铁锨,脸全吓白了。去北边跟蛮子拼刀子,九死一生,去了就等于是半只脚跨进了棺材板里头。&ldo;官爷!通融通融成不??俺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啊!!!&rdo;一个老汉扑通跪在马蹄子前面,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领头的差役斜起眼,手里的马鞭照着空中抽了个脆响,嘴角挂着冷笑。&ldo;通融??北边的蛮刀可不跟你通融!不过嘛,朝廷体谅百姓,拿不出人,拿得出银子也成!&rdo;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抖的哗哗响。&ldo;官府有明文,不愿投军的,按人头纳捐!一人二十两免役银!掏得出银子当场销了兵籍;掏不出来的,老老实实去前线!&rdo;二十两??!四下里抽凉气的声音接连不断。差役头子按着刀柄,眼里全是吃定这群穷老百姓的轻蔑,就等着看他们哭爹喊娘,顺带多榨出点油水。搁在两年前,二十两真能把村里大半人家活活逼死。&ldo;吵吵什么!都把嘴给我闭上!!&rdo;村长带着草帽进出人群,他前段时间刚被县令点名表扬过治村有方,现在腰杆子正是硬的时候,看到衙役也不怵。沈听水带着孔三从山庄那边踱步过来,短尾巴跟小耳朵不紧不慢跟在他脚边,两双绿森森的兽眼盯得那三匹瘦马烦躁的直刨蹄子。
差役头子一眼瞧见沈听水,眼皮猛的跳了跳,跋扈气焰一下蔫了半截。
这迁山村的沈老板跟谢三爷穿一条裤子,府城衙门里都是挂了号的人物,他们这种跑腿的小卒子可惹不起。
&ldo;沈老板,小的也是奉公当差。知府衙门的死命令,全县谁也躲不过去。&rdo;
&ldo;差爷公事公办,我们自然挑不出毛病。&rdo;沈听水停住脚,双手拢在袖子里头,神情淡淡的。
&ldo;时才,把村里的户籍册子抱过来,当着几位官爷的面,挨家挨户算清楚。&rdo;村长吩咐了自己儿子一声,随后冲着围观的村民大嗓门吆喝:&ldo;慌个什么劲!这两年靠着山庄跟游乐场,大伙儿手里攒下的银子是死人留下的不成?家里拿得出二十两的,现在就回屋拿钱销户;家里手头紧真凑不齐的,村里公账上有今年卖门票的分红,先给你们垫上!写了借条,往后从每月的工钱里慢慢扣!&rdo;
这话一落地,人群里的慌乱瞬间散了个干净。
&ldo;对!俺家拿得出!前儿刚结了客栈的租子,足有三十两呢!!&rdo;
&ldo;俺家也掏的起,绝不叫大柱去送死!&rdo;
&ldo;村长,俺家还差五两,前段时间家里老爹生病抓药把底子掏空了,俺给村公账打借条!&rdo;
慌乱转眼变成了排队交银子的嘈杂声。
差役头子本打算借机抓几个壮丁狠狠敲上一笔,结果瞅着这群村民眼皮都不眨一下,捧着大块碎银跟银票往桌上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握着毛笔的手抖个不停
整个承郡县下面的村子,哪个不是哭天抢地、卖儿卖女凑银子,偏偏这山沟沟里的迁山村,竟连半个被绳子捆走的汉子都见不着!
清点到了晌午,全村四十六户,免役银分文不少,整整齐齐九百二十两。
差役头子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在收条上盖好官印,满头冷汗的冲沈听水拱手作揖。
&ldo;沈老板,小的告退了。&rdo;
等那几个差役彻底没了影,沈听水才把胸口这口气吐出来。
得亏是在迁山村,换做别处,今天不知得拆散多少户人家。
打仗就是个无底洞,这服兵役才刚开了个头,后头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入了秋,王成霖跟陈山柱他们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几个人腮帮子凹了下去,皮肉晒的跟生铁似的黑亮,带回来的账目却漂亮的很。
十几个地窖塞满了陈粮、风干肉还有布匹,足够整个山庄里里外外吃用上两三年。
托了谢三爷在官面上的关系,王成霖几人的户籍顺理成章落在了迁山村的户头上。
他们在关外倒腾香料的手艺没丢,见村里游人多,就在游乐场外头搭了个摊位,用西域香料混着后山采来的艾草、薄荷缝香包卖,生意红火的厉害。
快过年了,游乐场和山庄又到了火爆的时候,沈听水最近几天都忙到很晚才往家走。
这天晚上,路过王成霖他们的住处,偶然撞见王成霖跟陈山柱在屋后头互诉衷肠。
在这个动荡的世道里,两个刀口舔血的汉子能这么坦荡相待着实不易。
沈听水并没有多么惊讶,只温声说了句&ldo;好好过日子&rdo;,倒让两个硬汉当场红了眼眶。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
王成霖跟陈山柱在村西头新盖的大瓦房门前摆了十几桌酒席。
没有花轿,也没红盖头,两个穿着大红绸缎褂子的魁梧汉子并肩立在堂前,由着何老爷子扯开嗓门唱喏,规规矩矩拜了天地。
沈听水跟谢三爷在主位上坐着,村里原先那些细碎的闲话全被压了下去,满屋子全剩下了热气腾腾的叫好声。
&ldo;听水兄弟,我跟山柱敬你一大碗!&rdo;
王成霖端起粗瓷海碗走上前来,眼眶通红。
&ldo;要是没你收留,我们弟兄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漂泊呢。往后这条命,全凭你差遣!&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