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面的断纹细密如流水,木理匀净整齐,七根丝弦泛着温润的乳白微光。
&ldo;这……这是仲尼式?&rdo;良弼脱口而出,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轻易碰触。
沈听水站在他身侧,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腕,引着他的掌心贴上了琴身。
&ldo;摸摸看,合不合手。&rdo;
指腹贴上琴面的一刹那,微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如绸缎般的温润滑腻。顺着木质的纹路滑过,掌心里竟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木头自带的一股子暖意,没有半点新漆的刺鼻味,唯有一股沉淀多年的苍松幽香。
&ldo;这是百年的老杉木底子,配着名贵的梓木面,弦是用顶级蚕丝反复搓透了胶的。&rdo;掌柜在旁边抚须赞叹:&ldo;沈东家早在半年前便托人去府城寻访名手斫琴,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音梁,昨日老朽试弹了一下,音色苍古松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rdo;
良弼指尖发颤,轻轻拨动了最外侧的宫弦。
&ldo;铮‐‐&rdo;
一声清越沉郁的龙吟在大堂内荡开,音波在木墙之间碰撞,低回悠扬,久久不散。
良弼只觉得整条手臂的筋络都被这声琴鸣震得发酥。
他猛地扭头看向沈听水,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亮光与惊诧:&ldo;哥……你怎么会想着送我这个?&rdo;
沈听水靠在柜台边,双手环胸,唇角微微勾起,神色从容:&ldo;三年前在府城小院,你们闲聊的时侯,李向文不是说你们夫子赞你有林下之风,于抚琴和丹青上悟性极高。&rdo;
沈听水顿了顿,目光落在良弼泛红的脸上,嗓音放得低沉柔和:&ldo;我那时候便在想,我们良良不差什么,凭什么旁人有的好琴,你没有?原是早就打算送你把好琴,可后来你一心扑在科场上,日夜苦读,怕是没有兴致,正好给我时间给你寻个好的。&rdo;
沈听水往前一步,俯身直视着良弼的眼睛,轻笑了一声:
&ldo;如今你放弃了继续科考,不用整日扑在四书五经上,往后在迁山村过日子,想弹就弹,想画就画。这把琴我给自己备的嫁妆,你娶了我,这琴便是你的,怎么样,娶我不亏吧?&rdo;
良弼喉结上下滚动着,心口处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轰然炸开,酸胀得让他眼眶泛热。
在府城的三年啊……
那时候沈听水一边管着迁山村那一大摊子事情,整日里在外头跟那些商贾乡绅周旋,还要抽时间来府城看他。
同窗随口提过关于他的一句闲话,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男人居然不动声色地记在了心里!
什么前程坦途,什么诗和远方,在这一把沉甸甸的老木琴面前,根本轻得不值一提。
沈听水把他的前程、他的心性、他的欢喜,全都默默记着。
良弼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双手还按在冰凉的丝弦上,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半步。
旁边老掌柜正笑眯眯地拿着算盘拨弄珠子。
良弼不管不顾地踮起脚尖,双手揽住沈听水的脖子,仰起脸,狠狠在男人的下巴上亲了一记。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琴铺里格外突兀。
&ldo;啪嗒&rdo;一声,老掌柜手里的象牙算盘子停住了,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干咳了一声,赶紧装作低头看账本。
沈听水身子微微一顿,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残留的湿润温热,眼底的光芒陡然沉了下去。
&ldo;掌柜的,结账。&rdo;
沈听水从怀里掏出两张百两银票,啪的一声拍在红木长几上,连掌柜找碎银子的功夫都没等,一手捞起紫檀木匣子,另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扣紧了良弼纤细的手腕。
&ldo;哎!沈老板,还没找零……&rdo;
&ldo;琴很好,不用找了。&rdo;
沈听水脚下生风,拽着脚步有些凌乱的良弼大步跨出了古韵斋。
街面上依旧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糖炒栗子。
良弼被他扯得一路小跑,耳根子烫得像炭火:
&ldo;哥……你走这么急做什么……&rdo;
沈听水根本不搭腔,眼角余光扫过两旁错落的屋舍,脚步一转,直接将良弼拽进了一条极其狭窄幽暗的死胡同。
这处暗巷是两座大宅院的高墙夹出来的夹道,青砖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青天,外头街市嘈杂的人声到了这里全变得遥远模糊。
沈听水将厚重的琴匣往旁边的随手搁下,转过身,长臂一收,直接将良弼整个人按在了冰凉粗糙的青砖墙壁上。
&ldo;唔……哥!&rdo;
良弼惊呼出声,后背撞在坚硬的墙砖上,还没来得及喘气,沈听水高大精壮的身躯已经严严实实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