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片刻。沈敬之没有说话。
门外的走廊里,谢渊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那扇门边,门虚掩着,里面的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朵里。
沈敬之正背对着门站着。他听见身后的动静,偏过头来,看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站在门槛外的夜色里。
他看清了来人的轮廓,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沈砚也抬起头来。他的眼眶还红着,跪了太久整个人都有些发僵,看见谢渊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的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谢渊推开门,跨过门槛。
他径直走到沈敬之面前。双手交叠举至额前,缓缓躬身——整个人的高度降了大半。
那个姿势维持了片刻,然后他直起身来,又弯下去,他拜了三拜。
沈敬之站在原地,没有让开,也没有开口。
谢渊俯身又直起,俯身又直起,带着一种沈敬之没有想到的郑重。
托举
最后一拜结束时,谢渊直起身来,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沈敬之脸上。“晚辈冒昧前来,打扰伯父了。请伯父见谅。”
沈敬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谢公子这声伯父,我担不起。”
谢渊没有移开目光。“您是沈砚的父亲,自然担得起。”
沈敬之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伯父,”谢渊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在舌头上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沈砚想做官。我会尽全力为他托举。三年之内,我会让他坐到五品的位置上。”
他停顿了一瞬:“五年之内,入三品,他会有自己立身的根基,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日后他即使离开我,也能立得住,站得稳,不仰任何人鼻息。”
沈敬之的手在袖中慢慢蜷了一下。
他看着谢渊,像是在分辨他说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最终缓缓落在那个还跪在蒲团上的身影上。
沈砚还跪在那里,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谢渊方才那番话,又像是被那番话里某些东西钉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谢渊的后背。
沈敬之看着沈砚那副模样,沉默良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到门边,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翻卷。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把人带走吧。跪了一天了,膝盖不要了。”
沈砚还跪在蒲团上,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爹的背影,过了片刻,他才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膝盖已经彻底麻木了,刚起来一点又往下坠。谢渊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沈敬之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比方才淡了几分,像是终于将那口气松掉了:“给你炖了汤,在灶上温着。喝了再走。”
他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
夜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歪了一下,又立直了。
沈砚还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眶还红着,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蹭了一下。
谢渊走过来,手落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衣料,没有说话,带着他慢慢走出了祠堂。
马车在夜色中停稳。谢渊先下了车,站在车辕边,微微侧过身,手臂伸过去,一只手穿过沈砚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沈砚的身体悬空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谢渊肩头的衣料。
他安静地靠在他胸口,整个人缩在那里。
谢渊抱着他穿过甬道和回廊,经过垂花门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沈砚的脑袋避开横梁。
进了卧房,谢渊将他放在床上。然后站起身对他道:“等一下。”然后推门走出去。
过了一会。
门被推开了,谢渊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沿搭着一条白色的布巾,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青瓷小瓶。
他将铜盆放在床边矮几上,在沈砚面前蹲了下来。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