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搅动了,那些词一个一个地落进他的耳朵里——“智勇双全”、“临危不乱”、“胆识过人”、“少年英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他无法将它们与他儿子之间画上等号。
他张了张嘴:“陛下……过誉了。犬子顽劣,只怕是误打误撞——”
皇帝摆了摆手:“大皇子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人。”沈敬之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北境那边刚平了一桩案子,大皇子在折子里提了,说沈砚虽然暂无功名,但在这次的事里表现不俗,既有胆识,又通实务。”
他抬眼看了沈敬之一眼,“朕想着,既然他已经参与了军务,不如就让他留在平朔关,先领一个录事的差事,从六品,专管军中文书和往来信报。”
沈敬之的呼吸在那几句话落地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臣……替犬子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他既然有这个本事,就该给他一个位置。大皇子既然愿意举荐他,说明他确实有本事。”他没有再多说,朝沈敬之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行了,回去吧。”
沈敬之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出宫门,等在侧门外的青竹快步迎了上来。“老爷,您怎么了?”
沈敬之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帘落下来,将日光和宫墙的轮廓一并挡在外面。
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回去之后,收拾一间书房出来。”
青竹愣了一下:“……书房?”
“砚儿要回来了。”沈敬之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到时候要放公文。”
…………
沈砚蹲在院子里晒了好一会儿太阳,手里那半块饼啃得只剩下边角了。
平朔关的日头比京城烈得多,晒在后背上热烘烘的,他觉得整个人都快化在这片暖洋洋的光里了,连饼渣掉在衣襟上都懒得拍。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送菜的老张头提着菜篮子来了,懒洋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去开门,结果门一开,他整个人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穿内侍服的人,衣料裁剪得比寻常官员的袍子更紧窄一些,腰间系着深色的带子,手里托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日光落在绢帛上,将“圣旨”两个字照得金灿灿的。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所有的懒散和困意都在同一瞬间被敲散了。
“沈砚接旨。”领头那个内侍尖声道。
当官
沈砚的膝盖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等到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跪在青砖地上了。
膝盖磕在砖面上,隔着衣料传来一阵又冷又硬的触感,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张了张嘴,那句“臣沈砚接旨”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颤音,尾音都有些飘。
内侍展开那卷绢帛。日光落在明黄色的绢面上,将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光里。
沈砚跪在地上,听见那些词句一个一个地落进他的耳朵里——“从六品录事”“协理军中文书”“着即赴任”……每一个词落下来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他心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
内侍终于念完了,将那卷绢帛合拢递过来。
沈砚双手接过圣旨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叩头谢恩。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有些发软,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那两个内侍朝他躬了躬身,也没有多留,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青砖地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风声吞没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手里攥着那卷还带着微微余温的圣旨。
沈砚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过了好几息才缓缓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转身走进屋里,将那卷圣旨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绢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墨字的笔画清晰分明,他一字一句地从头看起整个人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热乎乎的,从里往外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