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片成片的,像是有人将一整面墙的灰黑色幕布从山顶掀下来,让整面山脊的阴影同时往下坠落。
那层灰黑色从山脊边缘漫下来的时候,日光照在甲片上,泛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光,像一整片被什么力量推动的潮水,从两侧同时向谷底合拢。
谷口的方向也有东西在动。
原本被斥候判定为空营的位置,正涌出成列的铁甲士兵,已经将谷口前方的开阔地填满了,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闸门。
慕容珩瞳孔骤缩。
中计了。
…………
营地里的日头正从正中偏向西边。
沈砚坐在后勤帐篷外面的木箱上,手里攥着一本翻了大半的物资册子,日光将他面前的泥地晒得微微发白。
他正准备起身去库房核对下一批干粮的数目,就听见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和平时大军回营时那种整齐的节奏完全不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仓促地收拢,塞进一道来不及合拢的缝隙里。
他站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营地入口的栅栏已经被推开了,几匹马正从外面冲进来,马蹄踏在被踩实的泥地上溅起碎土,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甲片上沾满了暗色的尘土和血迹。
受伤
慕容珩在最前面那匹马的背上,甲胄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暗红色的血迹从肩头洇到腰侧,沿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在鞍侧垂落的布料边缘凝成一道深色的细流。
他的头垂在马颈侧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整个人只有靠腰腹和腿夹着马背才能不滑下去。
人群从沈砚身边跑过去,有人喊着“军医——快叫军医——”,有人在拆帐篷门口堆着的物资箱腾出空地,有人从慕容珩的马背上将他抬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从鞍侧滑落,垂在身侧,指节上沾着干涸的暗色血痕,指甲缝里嵌着尘土和细碎的石屑,在日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军医从里面跑出来,药箱挂在肩上还没来得及系好带子,半开的箱盖里露出几卷绷带的边缘,被他跑动的动作颠得微微晃荡。
他弯着腰钻进那顶帐篷,阿草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沈砚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那群正蹲在空地上包扎伤口的幸存士兵走去
他蹲下来,问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士兵的肩膀上缠着一圈刚换过的白布,布条边缘还渗着一层浅淡的粉色。
他偏过头看了沈砚一眼,声音干涩:“情报错了。我们中计了。”
他顿了一下,“他们早就在那儿等着了。去的时候三百人,回来的,就是这些了。”他抬起下巴朝周围那些零散的身影示意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
入夜之后,沈砚坐在自己帐篷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凉透的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那片被火把映亮的泥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又急又快,像是一口气跑了一整程没来得及喘。
他抬起头来,看见一匹浑身湿透的马正穿过营地入口的栅栏,马背上的斥候还没等马完全停稳就已经翻身跳下来了,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主帐。
几息之后,主帐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拍击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帐篷布后面炸出来:“他奶奶的——他们知道殿下伤了,想趁这个空当一口气把咱们推回去——”
另一道声音拔起来接上:“那就让他们看看谁先被推回去——”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拍在了桌面上,“打——跟那群杂种打!”
门帘被猛地掀到一侧,烛火从帐口涌出来。
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弯腰钻出帐篷,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夜风中格外密集。
领头那个将领走出主帐,猛地站定,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整片暮色里的凉气全部灌进胸腔。
“集合——”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波纹从营地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猛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甲片碰撞的声响从营地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像一面正在被反复敲打的铁皮,在夜风中嗡嗡地颤着。
“快——快——”有人在喊,“列队——箭矢分到各队——盾手往前排——”
沈砚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沈公子——箭矢呢——”
他回过神,快步走进库房,将那些码好的箭矢一捆一捆地搬出来,码在库房门口的泥地上,又转身回去搬下一捆。
有人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箭矢,分到各队前排的士兵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