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两顶帐篷之间的窄巷,穿过几丛篝火投下的阴影,朝营地西北角那顶安静的帐篷走去。
谢渊的目光追着那道端着托盘的身影,直到那道身影被转角处的帐篷布吞没。
他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正好与赫连铎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了。
赫连铎没有移开视线,谢渊也没有。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跳了一下,将那一瞬的停顿切成了两道平行的亮痕。
“来,诸位。”赫连铎举起了酒碗,像是没有注意到那片刻的寂静。
谢渊也举起酒碗,碗沿在烛火中泛着一圈暗沉的光泽。
旁边一个乌勒将领正端着酒碗,脸颊泛着被酒意熏出的红,伸手拍了拍旁边同僚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含混的沙哑:“将军,方才那菜是给嫂子送去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赫连铎脸上停了一下,“怎么不让嫂子出来一起吃?”
谢渊握着酒碗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赫连铎已经将酒碗放下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被问到了什么私密事一样、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弧度。“她害羞。一听有这么多人,说什么也不肯来。”
他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翻过去了。
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接话“倒也是,嫂子面皮薄,上次远远瞥了一眼,确实是文静的人”,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将军好福气”。
旁边的人也附和着笑了起来,话题便顺势滑向了别处,有人端着碗去敬酒,长桌上的谈笑声重新聚拢起来,将方才那片刻的停顿覆盖了过去。
谢渊端起酒碗送到唇边,碗沿贴着下唇。
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抬起来,隔着跳动的烛火,落在赫连铎脸上,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好奇了一会儿的闲事:“还不知道将军何时娶的妻?”
他将那只酒碗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赫连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也放下了酒碗:“前些日子。”
谢渊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那倒是还没恭喜将军。”
赫连铎笑了笑,那笑意在他的眼底停留了一瞬才往嘴角扩散开:“无妨。”
他顿了一下,“实在是夫人的身孕就要瞒不住了,办的仓促,还没有把消息放出去。”
谢渊的手指在桌沿下方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更是恭喜将军了。”
赫连铎将酒碗端起来,碗沿朝他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多谢使者。”
两个人隔着跳动的烛火各自喝了一口,将碗放回了桌面上。
帐内的谈笑声正在重新聚拢过来,将那些被烛火切割开的片刻重新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
谢渊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酒碗的碗沿上,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酒液,在烛火中泛着暗沉的光。
沈砚正坐在矮凳上,百无聊赖地抠着桌角一小片翘起的木刺。
帐帘被掀开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乌勒士兵端着托盘走进来,盘面上整齐地码着几碟菜,边缘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碟菜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倏地亮了。
是大周那边的菜。
士兵将菜一一摆好,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沈砚的筷子已经伸过去了,夹起一块炖肉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咸香浓郁,虽然调料用得和家里不太一样,但那股熟悉的味道从舌根漫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暖了一下。
沈砚一个人坐在矮桌边,低头对付那几碟菜,筷子在碟子和碗之间来回穿梭,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像是要把这些天欠下的油水一顿补回来。
面具
等他咽下最后一块肉,将那碗汤也喝了个底朝天,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几个空了大半的碟子,正要把碗筷收拢起来,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筷子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乌勒人为什么要做大周人爱吃的菜。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拢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走到帐口,手指触到帘布边缘,正要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就看见那两道黑色的影子正稳稳地立在帐口两侧。
他顿了一下,又缩回了手。
宴席上的气氛正在不断攀升。
碗沿碰撞的脆响和起伏的谈笑声混在一起。谢渊手里端着一只酒碗,碗沿贴着他的下唇,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在和旁边将领碰杯的赫连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