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侧躺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谢渊那张没有防备的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睡着的模样。
他的目光沿着谢渊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落在他鼻梁的线条上,又顺着那道线条滑到他嘴角的边缘。
他确实长得很好看。平日里那份好看被那副永远端着的姿态裹住了,像是被一层壳压着,露出来的只剩下棱角和硬度。此刻那层壳像是被晨光泡软了,底下那层轮廓才慢慢透出来。
沈砚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那一下落得极轻,像是用一片叶子点了一下水面,还没来得及漾开,谢渊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他眼底那层刚醒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目光却已经准确地落在了沈砚脸上,一只手按住了沈砚的后脑勺,将他刚要退开的嘴唇重新按了回来,含住了他的下唇碾了一下,又含住了他的上唇,舌尖沿着他的唇缝扫了一圈,才松开他,那截温热的气息从他唇上移开之后还残留了一息。
谢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架边拿起外袍披上。
沈砚趴在枕头上,将被子拉到下巴,含混地哼了一声,又将脸埋进枕头里,像是打算重新闭上眼睛。
谢渊系好腰带,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弯腰去够他的胳膊,将他从枕头上捞起来。
沈砚的身体顺着那道力道被他从床褥里提了起来,整个人还歪着,脑袋靠在他手臂上,眼皮半阖着,手软软地垂着。
谢渊将中衣展开,从他肩头套下去,拉着他的手臂穿进袖筒里,又弯腰拿起外袍从另一侧绕过来,披在他肩上,将他那截还在往旁边歪的脑袋正了正。
指尖勾住系带,在他胸口处交叉拉紧,打了个结,又弯腰拿起他的靴子,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踝,将靴筒套上去,拉平整,系好带子,又换了另一只。
沈砚终于站直了一些,揉了揉眼睛,跟着谢渊一前一后走出卧房。
水已经备好了,铜盆放在架子上,布巾搭在盆沿。
二人洗漱好之后,朝正厅走去。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七公主
沈砚跟着林墨舟和另外几位负责城墙案的官员一同进了宫。
他们在殿外候了片刻,内侍从侧门走出来,躬着身将他们引了进去。
御书房里的光线比殿外暗一些,窗户半敞着,风从窗缝渗进来,将桌面上那几份摊开的卷宗边缘吹得微微翘起。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日光从他身后的窗纸渗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暗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门口那几道正依次跨过门槛的身影上扫过去,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几个人在书案前方站定,各自躬了躬身,然后依次上前。
先是户部的人将银两拨付的记录呈上去,说工部历年申请的款项均已按时拨付,没有拖欠,也没有截留。
然后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将那摞关于棚屋清理的记录也呈了上去,说兵马司确实多次派人清理过城墙根下的违建,也曾下发过公文,要求住户限期搬离,只是那些棚屋总是拆了又建,兵马司人手不足,无法做到彻底清除。
林墨舟站在队列最前面。他等那两个人说完之后才往前迈了半步,将那摞整理好的卷宗呈到桌面上,翻开。
日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几行工整的楷书上,他开口:“陛下,臣协同工部沈大人核查了近十年城墙修缮的记录与账目,发现三处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核对过才放出来的。“其一,工部近十年的修缮记录中,每年报修的均是同一段城墙,且报修原因完全一致——墙体开裂。
但臣与沈大人实地查看过那段墙体的断面,未发现近年更换新砖的痕迹。
其二,工部历年采购的糯米、桐油、城砖数目与实际出库记录严重不符。其三,破损旧砖在账册中从未有过销毁记录,去向不明。”
他合上那摞卷宗,退回了原处。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摞合上的卷宗边缘,日光在纸页的棱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来,片刻之后皇帝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行了,朕知道了,继续查就是。退下吧。”
几个人躬了躬身,依次退出御书房。
慕容卿正沿着宫道往皇后宫中走去。
日光从两侧的宫墙上铺下来,在她肩头那件藕荷色的宫装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拐过一道弯的时候,听见侧前方那排矮墙后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叽喳声——几个小宫女正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偷闲时说些闲话。
一个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你听说了没有?那位小沈大人今日又进宫了。”
另一个也接上了话:“听说长得极为俊美,前几日在殿前述职的时候,好些人都偷偷看了好几眼。”
好久不见
慕容卿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住了。
她见过的人不算少,京中那些世家公子、朝中那些年轻官员,各有各的好看,可没有哪一张脸像眼前这张这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有一阵子了,连忙清了清嗓子,将目光移开,余光却依然像被什么牵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飘,又收回:“诸位大人辛苦了。此案牵扯甚广,母后也一直在关注进展。沈大人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实在不易。”她的声音比方才柔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