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后来有了昀儿。他小时候皮得很,有一回闯进御书房里,把您案上那摞折子扒拉了一地,砚台也打翻了,墨汁溅了您一袖子。您追着他满院子跑,追上了也舍不得打,只把他按在膝头挠他痒痒,他笑得喘不上气来,您也跟着笑。”
皇帝偏过头来看她一眼,那双眼里的光沉得很,跟方才看窗外竹影时没什么两样。
他抬起手来,一巴掌打在皇后脸上。
皇后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寸,手捂在脸上,转过头来看他。
皇帝的手垂回榻沿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有脸提这些。朕把昀儿交到你手里,是指望你教他成人,不是教你把他养成这等孽障。”
他顿了一下,胸膛又一起一伏了,“他连自己的兄长都下得去手,明日是不是连朕这把老骨头也要一并料理了?这江山,断不会交到他手里。你死了这条心罢。”
皇后捂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双眼里的温顺一点一点退下去了,带上了一层冷意。
她将捂着脸的手放下来,撑着榻沿起身,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袍,朝他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臣妾告退。”她转过身,朝殿门方向走去。
谢渊在书房,桌上摊着北境送来的军报,旁边搁着一份从江南递过来的折子抄本,还有几张散落的纸。
他推门走了出去。
赵管事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便躬了躬身。谢渊将袖中那几张纸递过去:“找几个可靠的人去办。”赵管事双手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折好了揣进怀里,躬身退下。
逃了
皇帝这一昏昏沉沉就昏了七八日。
太医每日来诊脉,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人倒是慢慢醒过来了,可醒过来之后也是半靠在引枕上发呆,问他什么便答什么,不问他便不说话。
宫里头伺候的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该拿外头的事去烦他,那些折子能压的就压着,实在压不住的便拣些不痛不痒的递进去。
河堤上那块石头的事,便是一层一层被压在最底下的。
可外头传得太凶了,压得住折子,压不住嘴。
御膳房的小太监蹲在灶前烧火时在说,扫院子的粗使宫女拎着笤帚在廊下也在说,连守宫门的禁军换防时都要凑近了低声嘀咕两句。
皇帝彻底清醒过来,是第十日的事。那天早上他自己坐起来喝了半碗粥,偏过头来问了吴公公一句“这几日外头有什么事”。
吴公公躬着身,将这几日压下来的事拣要紧的禀了几件,说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声音放缓,把河堤上那块石头的事说了。
皇帝端着粥碗的手停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吴公公说完了,他将粥碗搁在矮几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里的光沉得发暗。
“沈砚呢?”他开口了,声音又哑又平。吴公公躬着身:“回陛下,沈大人前些日子递了病假,说是染了风寒,这些天一直在府里养着,没去工部当值。”
皇帝偏过头来看着他,那道目光在吴公公脸上停了一息:“传旨,召沈砚进宫,不得耽搁。”吴公公躬身应了,退了两步,侧身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他出了殿门,在廊下站了一息,左右扫了一眼,抬脚沿着宫墙根快步走了半圈,拐进侧廊尽头那间值房里,将袖中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了里头候着的人。
那人接过去揣进怀里,沿宫墙根快步往宫外去了。
吴公公整了整衣袍,重新走回御书房门口站定了,脸上那层神色换回了平日的恭谨,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渊将那张纸展开看了,折好了搁在桌角,神色慢慢冷了下来。他将赵管事叫进来吩咐了几句,赵管事躬了躬身,退出去办了。
那边五皇子慕容昀被押解进京,一路没怎么挣扎。
三哥没了,大哥在北境掌着兵,京里能指望上的儿子就剩他一个了,父皇总不至于当真把他怎么样。
押解他的人里有一个是谢渊手底下的,那人一路上一声不吭,到了驿馆歇脚那日,端了一碗饭进去,搁在慕容昀面前。
那人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慕容昀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饭,端起来正要吃,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一条饿得瘦巴巴的黄狗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蹭到慕容昀脚边,低头去够那碗饭。
慕容昀还没来得及把碗端起来,那狗已经把嘴伸进碗里,大口大口地舔吃起来。
他皱了皱眉,抬脚将狗拨开,可那狗已经把碗里的饭舔了大半。
他正要发火,就看见那狗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四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慕容昀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低下头去看那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又偏过头去看地上那条已经僵了的黄狗,脸色发白。
到了夜里,他手下那几个一路跟过来的亲卫摸进了驿馆,将他从后窗带了出去。
皇帝又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不长,可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比方才更沉了,眼皮撑了两下才撑开,目光在帐顶上飘了一会儿才落定。
他偏过头来:“沈砚呢?怎么还没到?”
吴公公躬着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往地上一跪,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五殿下——五殿下从驿馆逃了——”
皇帝靠在引枕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那口气从喉咙里顶上来,顶到一半卡住了,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睛翻了两翻,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御书房里又是一通乱,太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扎了针灌了药,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吊回来。
吴公公站在榻边,看着皇帝那张灰白灰白的脸,退出来之后在廊下站了片刻,将袖中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旁边的小内侍,压着嗓子说了句“送去坤宁宫”,便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