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她喜欢上了泡澡。","家属院的浴缸是老式的,铸铁,搪瓷有几处磕掉了,露出底下的黑。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比国贸那个小得多,她躺进去,膝盖得曲着。","孟阿姨放好水就出去。从前在国贸,她一泡就是一个钟头,孟阿姨习惯了。","是有一天下午,孟阿姨想起毛巾没拿,推门进去她沉在水底。","头发在水里散开,眼睛睁着,望着水面上那盏灯。一只手搁在缸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很慢,很稳。","孟阿姨叫了一声。","她从水里坐起来,水哗地漫出缸沿。看到这里接不上的,去uaa点com对一下原文。她抹了一把脸,看着孟阿姨,有点不高兴。","“断了。”","“什么断了?”","“数到一半。”","孟阿姨这才明白那只手在点什么。是拍子。她在水底下,用那条卡农数自己能待多久。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数,数到身体说“不”的那一个小节为止。","“小姐——”","“我知道,”她说,“不会的。”","她是真的知道。那条线在哪里,她算得比任何一个医生都清楚。她不是要越过那条线。她只是想看看,走到线跟前的时候,身体会不会怕。","前面这些年,她什么都试过。速度,药,钱,人。都没有用。那些东西碰到她,像水碰到玻璃。","只有一样东西每次都管用:快到头的时候,肺里那一下烧起来的疼。那是身体自己的,不是她的,她管不了。她喜欢这个。喜欢世上还有一样东西是她管不了的。","长庚也来。蹲在缸沿上,盯着水底那张脸,尾巴尖一抽一抽的。","传言是从孟阿姨的侄女那儿漏出去的。孟阿姨只说了一句“小姐爱泡澡,泡得我心慌”,传到外面,就成了:","听说许家那个,能在水里待十分钟。","听说是练过的。听说在美国那几年,Kessler找人专门教过她,为的是——为的是什么,说的人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压低了声音,好像那个“为的是”本身就很吓人。","又有人说不对,不是练的,是她本来就这样。生下来就不怕。","牌桌上,东家太太摸着牌,忽然说了一句:“那孩子小时候我见过一回。在院子里,一只猫叼了只麻雀,满院子的孩子都在叫,就她一个蹲下来看。看得特别仔细。”","一桌人都没接话。","裴夫人打出一张牌,说:“碰。”","沈砚出手是在五月初。","那四十一页挂出去一个多月,已经有好几个组在复核。有人说对,有人说漂亮,但有一处没说清楚。他的研究所是国内这一块最大的组,一直没有出声。","五月初,研究所挂出一篇评注。署名是他手下一个副研究员,但谁都知道是谁的意思。评注十一页,挑出第二十九页的一个估计,说那里有一个隐含的假设没有交代,“在现有表述下,主要结论尚不能视为成立”。","措辞很客气。客气得像一扇关上的门。","圈子里懂这个的人不多。可懂的人都知道,沈家那个研究所说“尚不能视为成立”,在国内这一块,这四十一页就算是凉了。没有哪个刊物会去碰一个沈所长说不成立的东西。","他是故意的。","他对她一向这样。别的女人,他哄着,宠着,那个跳舞的姑娘说一句想看樱花,他能让人把京都一整条街的二楼包下来。对她,他从来是先下手。下了手,等着她咬回来。她咬回来,他再咬过去。你现在看的版本不全,原站是uaa点康姆。咬得越狠,夜里就越他等着。","一个星期。她没有回应。没有更正,没有补充,没有让人递话。那四十一页挂在那里,第二十九页还是原来的样子。","两个星期。那个副研究员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脸色不太好看,关上门,说:“沈所,第二十九页那个假设,我们又推了一遍。”","“嗯。”","“是成立的。她没写,大概是因为……对她来说,那一步太显然了。”","他没说话。","“那评注要不要撤——”","“不撤。”","副研究员出去了。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槐树。","不撤。他要等她来。她总会来的,从前每一次都是。她会在一个他想不到的地方咬他一口,咬在他最疼的地方——然后他们就又回到那张床上,回到那种谁也不欠谁的、干干净净的仇恨里。","三个星期。","她没有来。","他终于明白过来:不是她咬不动了。她手里是什么都没有了,可那张嘴还在。她只要随便给一个人写一封信,把第二十九页那四行补上,他的研究所就是全国的笑话。","她是懒得。","他这辈子下过很多狠手。被他下过狠手的人,恨他,怕他,求他,咬他。没有一个人,是懒得理他。","那天夜里他开车去了家属院。车停在大院门口,没有进去。门卫室的灯亮着,后院那间朝南的屋子,灯也亮着。","他坐了一个钟头,把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