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让苏涟允觉得,他在窥探他。
……
自那日皇帝遭刺杀后,皇帝一病不起,且越病越重,朝中,民间人心惶惶。
沈谦端着药碗踏入寝殿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暗淡,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模糊的暖色里。
秦昭半靠在榻上,背后垫着几层软枕,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像一尊被人削薄了一半的蜡像。
他那半边被剃掉的头发已经长出浅浅的一层青茬,配上另一半垂落在肩头的黑发,显得格外滑稽而荒诞。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此刻正盯着头顶的承尘,目光散漫而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谦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道:“陛下,该换药了。”
秦昭没有回话,久到沈谦以为他睡着了,正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秦昭忽然开口了,“双印。”
“臣在。”
“把另外半边也剃了。”
沈谦的手顿住了,“陛下,您决定好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受之父母?”
秦昭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折断的枯枝,“我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你觉得我还有脸去见先帝?”
那肯定是……无颜面见先祖。
沈谦垂下眼,没有再劝。他侧过头,吩咐身后的明德去取剃刀。
明德应声退下,很快便捧着一把锃亮的剃刀回来了,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线冷光。
沈谦接过剃刀,走到榻前。
秦昭微微仰起头,把剩下那半边完好的头发露出来。
沈谦俯下身,左手拢住那一片黑沉沉的发丝,右手握着剃刀贴上去。
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细细的、凉凉的,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一缕一缕的黑发落下来,落在秦昭肩头和被褥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谦的动作很稳,刀锋贴着秦昭的头皮滑过去,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他的目光落在秦昭那半边光裸的头皮上,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幕后之人真是阴损极了。
剃一半留一半,不杀人却诛心,把一个人活活拆成两半,让他自己看了自己都嫌恶心。
剃完后,他把剃刀收回来放在托盘里,退后一步,低声道:“好了。”
秦昭慢慢坐直了身子,偏过头看向榻边那面铜镜。镜中映出一颗光裸的头颅,青白的头皮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哑光,像一枚被剥了壳的鸡蛋。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双印。”他说。
“臣在。”
“出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秦昭眼里猩红一片。这些日子他总在想,他堂堂中宫嫡子,一国之君,为何他要过这样的日子?
好像冥冥之中,被人安排好了。
他视儿臣为男宠
沈谦躬身退出了寝殿,沿着回廊往偏殿方向走去。
偏殿里空无一人,角落里堆着几只旧木箱和几架落满灰尘的屏风。
沈谦走到最里面那只木箱前,蹲下身,掀开箱盖,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他摸到了一片空荡荡的箱底。
他的手停住了,木偶不见了?
沈谦慢慢收回手,合上箱盖,站起身来,“原来已经发现了。”
他没抬头,自然也没发现头上有什么东西,转身走出了偏殿,夜风吹过他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直到彻底听不见。
但见房梁上趴着一个人。羌国阿哥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四肢牢牢扒着横梁,粗壮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从怀里摸出一个新的布偶重新放回箱子,正是苏涟允给他的,写着太后名字的那个布偶。
“这丞相长得还挺唬人,”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调带着浓重的羌国口音,“老子在房梁上趴了半天,差点就摔下来了——结果他愣是没抬头看一眼。”
“还以为多厉害呢。”
说完他不再逗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钻了出去,却被一道尖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