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秦危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缠在一起,红布和红衣揉成一团,在褥子上滚了几遭。
二人皆是一身烂命,渴求一份纯粹情爱,本就是痴念。
可这份执念入骨,似病者求药,似溺水者求浮木,求而不得,反倒日夜魂牵。
天快亮的时候,苏涟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榻边已经空了,可桌上摆着一碗甜粥,是温热的。
来接他的是李宴。
李宴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大人,太后有旨,先前一切均已查清是伪造,大人无罪释放。”
苏涟允把粥碗搁回矮几上,偏头看了他一眼:“秦危呢?”
李宴顿了顿,脸上那层恭敬里掺了几分小心翼翼:“大人,下官来接大人出狱。至于凛川王——”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忿:“大人不必伤心。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下官都记着。尤其是那凛川王,下官早说过他靠不住。”
苏涟允偏了偏头:“什么?”
李宴看着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大人不必再隐瞒了。秦危那厮,早已昭告天下,提议将大人赐死。是太后娘娘看在大人治国有功,只是贬谪,改任太傅。”
苏涟允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忽然想笑。太后这一手玩得好,秦危演的那出戏,演得连李宴都信了。
昭告天下,提议赐死。这个人把自己扮成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把所有脏水泼在自己身上,就为了让太后把苏涟允从牢里放出来,只贬不杀。
苏涟允忽然开口:“太傅?谁的太傅?”
李宴说:“秦昭留有一子。大人此后便是太傅,虽不及从前风光,但总归是保住了性命。”
苏涟允端着粥碗的手慢慢放下了。他站在牢房中央,低头看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粥,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秦昭留有一子,秦危地位危险。
即使这样,他也没想着篡位。
真是……愚蠢至极,又很秦危。
他没养过狗狗,但是大概听说过,对于狗来说,最大的就是忠诚,绝不能被抛弃。
苏涟允把粥碗搁回矮几上,抬步往外走。李宴跟在他身后,一路替他引路,嘴里还在絮絮地说着朝中这几日的变动。
苏涟允没怎么听,他走出诏狱大门的时候,外头的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阶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行驶着,苏涟允忽然感觉到车身顿了一下,随即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陆岭的声音,高而冷,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底气:“前面的人,退到一边去!给我们将军让路!”
苏涟允睁开了眼,一双素手随手掀开车帘,就看到了那个差点被他抛弃的狗狗。
王爷当街掳走朝廷命官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停住,苏涟允掀开车帘的那一瞬,日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斜斜照下来,落在对面那匹黑马上,照出秦危一身甲胄的轮廓。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面容冷俊,跟昨夜那个跪坐在牢房里跟他拜堂的人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存在。
宫道两侧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早起赶市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脚夫,还有几个穿着棉袍的书生站在茶摊旁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这条宫道平日里不许百姓逗留,可今日凛川王出征,太后特许百姓沿街相送,以示皇恩浩荡。人群挤在两侧的廊檐下,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苏涟允靠在车壁上,把帘子掀了一半,懒洋洋地扫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可清清楚楚地穿过了周围的嘈杂:“前面是哪位将军,好大的排场。”
秦危勒着缰绳,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苏涟允那张脸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冷得像淬了霜。
周围的议论声忽然拔高了几分,有人认出了那辆马车上挂的牌子。
“是苏涟允!那个杀了靖安侯的苏涟允!”
“他怎么被放出来了?”
“听说太后贬了他做太傅,留着一条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