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话音落下,门口所有人都僵住了。
陆麓回过头,看见苏涟允骑在马上,窄袖骑装,风尘仆仆,手里握着那柄还在冒烟的手铳。他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来人,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苏大人!您去救救王爷吧!他把百姓护在了城内,浇上铜门,自己带着三百人出去迎战羌王,他是想殉城啊!”
“殉……城?”
苏涟允坐在马上,攥着手铳的手指节泛白。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连枪柄都握不稳了。
他从袖袋里摸出两粒药,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陆麓面前,低头看着他。
“陇县县令在哪?”
陆麓愣了一下:“县衙……”
苏涟允没有听他后半句。他绕过陆麓,往城门里走。那几个守门的士兵想拦他,被他扫了一眼,一个个僵在了原地,谁也没敢动手。
他走进城门,找到县衙,把那个哆哆嗦嗦的县令从后堂里拎出来,让人关进了柴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不知所措的县兵,声音不高不低。
“整顿人马,随本官去幽州!”
一个书生,带着陇县三百守军,出了城门往北去了。
苏涟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到幽州城外的时候,已经是你大腿内侧那颗红痣
苏涟允昏睡了好几日。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屋子,陈设简单,窗棂上糊着新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他偏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沈谦坐在椅子上,长发扑在他的胳膊上,似乎才睡去。
苏涟允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抬手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可沈谦被他推得往后一仰,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坐在地上,愣了一息,然后嘴一瘪,开始哭,“哥哥……你推我……”
苏涟允撑着床沿坐起来,头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抹眼泪的沈谦,眉头拧了拧:“你怎么在这?”
赵伯从门外匆匆赶进来,看见沈谦坐在地上哭,苏涟允靠在床头脸色发白,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把沈谦从地上扶起来,嘴里念叨着:“别哭,别哭,大人不是故意的。”
他把沈谦安顿到隔壁,又转回来,站在床边看着苏涟允,欲言又止。
苏涟允靠着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上,眼神有些空。
赵伯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您感觉怎么样?您昏迷好几日了。王爷他……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苏涟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死了。”
赵伯的话卡在喉咙里。
“对外宣布,凛川王已死。”苏涟允的声音平得很,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公文,“并告诉太后,辅佐幼主上位。”
赵伯怔了半晌,不明白。
他记得苏涟允前几天还亲自策马三日奔赴幽州,在雪地里扒得十指见血,晕过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秦危的名字。可此刻他醒过来,说秦危死了,说要辅佐幼主上位。凉薄至极。
可赵伯看着他靠在床头的模样,瘦得像一张纸,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角底下泛着青黑,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低声应了,退了出去。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满朝哗然。太后震怒,在长春宫摔了三只茶盏,骂苏涟允狼子野心,骂他不顾秦危死活,骂他急不可耐要架空幼主。
可骂归骂,朝野上下弹劾苏涟允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上来,却没有一个人能拦住他。国不可一日无君,小太子登基,苏涟允重新戴上乌纱帽,坐上御史大夫的位置,监察百官。
登基大典那日,苏涟允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个五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穿着不合身的明黄龙袍,两条腿悬在椅子边沿晃荡。
小太子低下头看他,黑亮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